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五六


  願意相信?克裡斯托夫苦苦地想。那麼,因為我願意上帝存在,上帝就會存在。那麼,因為我不願意死,死就不存在了!唉!……對那些不需要知道真理的人來說,生活是多麼容易啊!還有那些能夠隨心所欲看到真理,能夠製造稱心如意的假像,舒舒服服睡大覺的人,生活也是多麼容易啊!在這樣一張幻想的溫床上,克裡斯托夫知道自己是永遠睡不著的……

  萊奧納爾又接著講。他轉過頭來談他喜歡談的題目:內心生活的樂趣;還沒有衝突的危險,他就談個不停。他單調的聲音快活得顫抖,談到信仰上帝的生活是多麼幸福,可以置身於世界之外,遠離塵囂(想不到他的口氣很惱火,對喧鬧的厭惡幾乎不在克裡斯托夫之下),遠離動亂,遠離冷嘲熱諷,遠離每天不得不忍受的小小災難,只守著信仰的安樂窩,既溫暖,又安全,對人世的不幸,可以平心靜氣地旁觀,仿佛那是與己無關,遠在天外的事。克裡斯托夫聽著他講,覺得看透了這種信仰是多麼自私。萊奧納爾多少猜到了幾分他的心思,就連忙進行解釋。沉思默想的內心生活,並不是懶散無為的生活!恰恰相反,他是在用祈禱代替行動;如果沒有祈禱,那世界會成個什麼樣子?世界就靠祈禱來為人贖罪,代人受罪,將功補罪,在上帝面前求情。

  克裡斯托夫不開口,越聽越反感。他覺得萊奧納爾放棄塵世的利益是虛偽的。他並沒有偏見,並不認為有信仰的人都虛偽。他知道,少數人逃世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悲觀絕望——更少數人是幻想著極樂世界……(幻想能維持多久呢?)……但多數人是冷靜思考的結果,不是為了別人的幸福,或是為了真理,而是為求自己心安。如果真心誠意信仰的人意識到了這點,知道他們神聖的理想中摻雜了私心雜念,他們會感到多麼痛苦啊!……

  這時,萊奧納爾得意揚揚,正從他神聖的寶座上,居高臨下地展示世界的美麗與和諧:在下界是一片黑暗,毫不公平,令人痛苦;而在天上卻是一片光明,整整齊齊,清清楚楚,好像一座規規矩矩走著的時鐘……

  克裡斯托夫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心裡尋思:「他到底是有信仰,還是自以為有信仰呢?」但他自己的信心,對信仰的迫切需要,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像萊奧納爾這樣的一個蠢材,憑他庸俗不堪的心靈,言之無理的論證,怎能對他有損呢?……

  夜色降臨到小城的上空。他們坐的長凳已經沉浸在陰影中;天上閃爍著星光,河上升起了白色的水汽,在墓園的樹下,蟋蟀發出了的叫聲。教堂的鐘聲響起來了:開始是一聲高音,像孤鳥哀鳴,在天空中畫出了一個句號;接著是第二聲,比第一聲低三度,仿佛是在聲援;然後是第三聲,是最低的五度音,仿佛在作答覆。三個聲音融成一片了。在鐘樓下聽來,簡直是一個宏偉無比的蜂房發出的嗡嗡聲。空氣和心靈都震動了。克裡斯托夫屏住氣,心想音樂家的音樂,比起這千萬生靈洶湧澎湃的大合唱來,顯得多麼微不足道啊!這是野性的呼聲,是音響的自由世界,而人類智慧所馴服的、分門別類、冷靜地貼上標簽的音響世界,比起來就差得遠了。他就這樣沉浸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音響大海之中,忘記了自我……

  等到這雄偉的大合唱靜了下來,等到最後的顫音在空中消失之後,克裡斯托夫才醒了過來。他大吃一驚,向四周一看……他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裡裡外外全都變了。他的上帝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失去信仰和得到信仰一樣,都是上天的恩典,都是瞬間的閃光。理智起不了什麼作用;只要一點東西,片言隻語,片刻沉默,一聲鐘響,那就夠了。你在散步,你在沉思,你無所期待。忽然一下,一切土崩瓦解,周圍只剩下了一片廢墟。你無依無靠。你失去了信仰。

  克裡斯托夫吃驚之後,搞不清楚這是什麼原因,也不明白怎樣就失去了信仰。這就像是春天一到,河水立刻解凍一樣……

  萊奧納爾的聲音還在喋喋不休,比蟋蟀的 聲還更單調。克裡斯托夫聽不見他講什麼。黑夜已經籠罩大地。萊奧納爾打住了話頭。他看見克裡斯托夫一動不動,心中不安,又怕時間晚了,就提出來要回去。克裡斯托夫卻不搭腔。萊奧納爾就來挽住他的胳膊。克裡斯托夫顫抖了一下,用迷離恍惚的眼睛看著萊奧納爾。

  「克裡斯托夫,該回去了。」萊奧納爾說。

  「見鬼去吧!」克裡斯托夫氣得叫了起來。

  「我的天呀!克裡斯托夫,我怎麼惹得你發火了?」萊奧納爾嚇得目瞪口呆地問道。

  克裡斯托夫鎮定了下來。

  「對,你說得對,我的好人。」他換了更溫和的口氣說,「我也不知道我說什麼了。見上帝去吧!見上帝去吧!」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心裡非常難受。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喊了起來,扭著兩隻手,激動地抬起頭來望著黑暗的天空,「我為什麼不再相信你了?我為什麼不能再相信你了?我出了什麼事啦?……」

  他信心的破滅和剛才的談話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就像阿瑪利亞的大叫大鬧,房東一家人的滑稽可笑,並不是他道德上決心動搖的原因一樣。這都不過是些藉口而已。破滅動搖都不是外因造成的。麻煩來自他的內心。他感到內心有無以名狀的妖魔在興風作浪,而他不敢低下頭去檢查自己的思想,面對面正視內心的病魔……是病魔嗎?這是不是壞事?他只覺得渾身沒精打采,如醉如癡,心曠神怡而又焦急不安。他已經身不由己了。他盡力要用昨天的刻苦精神來支撐自己,但白費勁。劈啪一聲,立刻山崩地裂。他突然意識到一個無邊無際的世界。熱情奔放,野性洋溢,無拘無束……這個世界淹沒了上帝!……這只是片刻間的事。但這一片刻卻打破了往日生活的平衡。

  在於萊一家人之中,只有一個人一點也沒引起克裡斯托夫的注意,那就是小羅薩。她一點也不漂亮,克裡斯托夫自己雖然說不上是個美男子,但對別人是不是漂亮倒非常挑剔。他正處在冷酷無情的青春期,一個不好看的女人對他說來,等於是不存在——除非她已經超過了談情說愛的年齡,只會引起別人的嚴肅、平靜、幾乎是宗教式的感情。此外,羅薩又沒有什麼與眾不同的才能,雖然她不能算是不聰明,但她那沒完沒了的嘮叨更使克裡斯托夫敬而遠之。因此,他懶得費精神去瞭解她,認為她沒有什麼值得瞭解的,最多不過瞧她一眼罷了。

  其實,她比許多年輕的姑娘都好得多;不管怎麼說,她也比他熱愛過的蜜娜好。她是一個老實的小姑娘,不會賣弄風騷,沒有虛榮心,甚至在克裡斯托夫來以前,她還不知道自己不好看,即使知道也不在乎,因為周圍的人都不在乎。有時外公或母親罵她長得不好看,她也只是笑笑而已,心裡並不相信,即使相信,覺得這也沒有什麼要緊,他們也不把這真當作一回事。這麼多姑娘並不比她好看,甚至還更難看,不是一樣有人愛嗎!德國人真有福氣,他們不把身體上的缺點放在心上,他們能夠視而不見;更有甚者,他們的想像力會戴上有色眼鏡,來美化這些缺點,靈機一動,可以在任何一張臉上找到標準美人的面目。

  老於萊幾乎用不著別人提醒,就會說外孫女的鼻子,簡直是呂松維齊為天后塑像雕刻出來的。幸虧他嘮嘮叨叨,不大肯說什麼恭維話;而羅薩呢也並不關心鼻子的模樣,引以自豪的,只是循規蹈矩,完成了神聖的家務。家裡吩咐她做什麼,她就像聽了福音書一般照辦。她很少出門,沒有條件和外人作比較,只是幼稚地佩服家裡人,他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她生來感情外露,信任別人,容易滿足,像家裡人一樣唉聲歎氣,聽慣了家裡的悲觀論點,她也乖乖地照搬,並且重來複去。其實,她的心地善良,老為別人著想,總想討人喜歡,願意替人分憂,猜測別人的需要,想表示對人友好,並不希望回報。

  當然,家裡人就要占她的便宜了,雖然他們都是好人,並且都喜歡她;但是,送上門來的便宜不占,那未免太傻了。家裡人占慣了她的便宜,對她一點也不感激;無論她做什麼,大家總希望她多做一點。再說,她笨手笨腳,粗心大意,急急忙忙,慌慌張張,像個男孩,過分表示好意,反而惹出亂子,不是打破杯子,就是打翻瓶子,或是關門太響,惹得家裡人都拿她做出氣筒。老是受到虐待,她只好躲到角落裡去哭。不過她的眼淚也流不了多久。不一會兒,她又照舊嘻嘻哈哈,嘮嘮叨叨,不管對誰,連一點怨恨的影子都不見了。

  克裡斯托夫搬來,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她時常聽見人家談到他。克裡斯托夫在城裡人的閒談中占了一席之地,因為他也算得上是當地的一個小名人了;他的名字時常掛在於萊一家人的嘴裡,特別是老約翰·米歇爾在世的日子,他老是揚揚自得地跑到他熟人家裡來,為他的孫子唱讚歌。羅薩在音樂會上見過一兩次這個年輕的音樂家。一聽說他要搬到這裡來,她就拍手叫好。因為不懂規矩,她挨了一頓罵,但卻莫名其妙。她覺得拍手並沒有錯。生活這樣一成不變,來個新房客是出乎意外的樂趣。在他搬來的前幾天,她都等得發急了。她擔心他不喜歡她家的房子,就盡可能使房子美化一點。

  在他搬來的那天上午,她還在壁爐架上擺了一小束花,表示歡迎。而她自己卻沒想到打扮一下,結果克裡斯托夫一見,就覺得其貌不揚,衣衫不整。她對他的看法卻大不相同,雖然克裡斯托夫那天又忙又亂,精疲力竭,比平時還更難看。但羅薩看不見人的缺點,認為外祖父、父親、母親都很完美,當然把克裡斯托夫當成理想人物,拜倒在地了。晚餐時她坐在他旁邊,覺得非常膽小,但不幸的是,她用嘮叨來掩飾心虛,一下就失去了克裡斯托夫的好感。她卻蒙在鼓裡。這頭一個晚上的回憶,在她心裡只是一片光明。等到新房客上了樓,她一個人在房裡聽他們的腳步聲,還引起了內心的歡喜,房屋似乎也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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