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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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娜老是遲到,眼睛睡得還有一點浮腫,樣子像在賭氣;她甚至懶得和克裡斯托夫握手,只冷冷地問一聲好,就不再說話,板著臉孔,擺著架子,坐到琴凳上去。她一個人彈琴時,倒是喜歡沒完沒了地練習音階,因為這樣可以悠閒自在地延長她迷離恍惚、半睡半醒的夢境。但克裡斯托夫偏要她專心致志練習那些難彈的音階,她一賭氣,能彈得多糟,就彈得多糟。她懂得音樂,但不喜歡音樂,德國女人大半如此。但也像大半德國女人一樣,她以為自己應該喜歡音樂,所以學起琴來還算自覺,只是有時起了鬼主意,就會氣得老師發瘋。老師更氣的是她彈琴時冷冰冰的、滿不在乎的態度。最氣的是,她自作多情,彈出了有形式而無內容的音樂。 小克裡斯托夫坐在她旁邊,對她並不客氣。他從不說一句好話,離好話簡直有十萬八千里。她記了恨,老師的批評,沒有一句她不回嘴的。無論他說什麼,她總要爭辯一番;明明是她錯了,也硬說是照譜彈的。他一惱火。兩個人就舌劍唇槍,鬥起嘴來。她低頭看著鍵盤,卻偷偷地瞧克裡斯托夫,故意氣他,自己開心。練習太單調了,她要消愁解悶,就想出了一些無聊的小花招,目的不過是要打斷功課,氣氣克裡斯托夫。她假裝喉嚨哽住了,要人關心;或者是要咳嗽一陣,再不然就是心血來潮,有什麼要緊的話要吩咐女僕。克裡斯托夫明知道這是她搞的鬼把戲;蜜娜也知道克裡斯托夫明白她在搗鬼,但他無可奈何,不能當面揭穿她,於是,她心中暗喜,自以為得計。 一天,她又故技重演,萎靡不振地咳了一陣子,用手帕遮住嘴,仿佛透不過氣來似的,一面卻用眼角偷看有苦說不出的克裡斯托夫。忽然她靈機一動,把手帕掉到地上,讓克裡斯托夫不好意思不撿起來。他撿是撿了,但臉色非常難看。她擺出貴夫人揚揚得意的架子,賞了他一聲「謝謝!」氣得他幾乎要發作。 她認為這樣太好玩了,只玩一回太不過癮。於是第二天又重新來過。不料這一回克裡斯托夫卻動也不動,心裡正在火冒三丈。她等了一會兒,然後大聲地說:「請把我的手帕撿起來,好嗎?」 克裡斯托夫按捺不住了。 「我不是你的用人!」他粗魯地答道,「你自己撿吧!」 蜜娜氣得話也說不出,突然一下站了起來,使琴凳翻了個倒栽蔥。 「嘿!這太過分了。」她氣得啪嗒啪嗒地敲了敲鍵盤,就出去了。 克裡斯托夫還在等她。但是她沒有回來。他感到很慚愧,覺得自己的行為像個下等人。因此他一籌莫展,蜜娜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但他只怕蜜娜告訴母親,怕克裡赫夫人對他生分。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因為他雖然後悔不該那樣粗魯,但是無論如何,他也不肯求人原諒。 第二天他碰碰運氣,又去教課,以為蜜娜大約不會來了。不料蜜娜太傲氣,不肯在母親面前丟臉,說出去自己也不能問心無愧,所以還是來上課了,不過讓他比平時多等了五分鐘,一來就筆直走向鋼琴,直挺挺、硬邦邦地坐在琴凳上,頭也不回,話也不說,仿佛克裡斯托夫不存在似的。雖然如此,她還是照舊上課,以後也照上不誤,因為她知道得很清楚,克裡斯托夫在音樂方面還是有一手的,而她自己學琴,也要彈得夠格,否則,就不像一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了,但她自己認為是個名門淑女。 其實,她是在折磨自己!他們兩個是在互相折磨! 三月裡一個霧濛濛的早上,鵝毛般的小雪片在灰色的天空中飛舞,他們兩個在書房裡。天色不夠明亮。蜜娜還是老脾氣,彈錯了一個音硬不承認,偏要說:「樂譜上是這樣寫的。」克裡斯托夫分明知道她說的是假話,還是彎下腰去好把這段樂譜看看清楚。她的一隻手放在樂譜架上,甚至動也懶得挪動。他的嘴唇離這只手很近。他要看清樂譜,但看不清,他眼前出現了什麼東西,柔嫩,光滑,好像花瓣似的。忽然一下,他自己也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卻緊緊地把嘴唇貼在這只小手上。 他們兩個都緊張了一下。他把身子往後一退,她也把手縮了回去,兩個臉都紅了。他們不再說一句話,互相也不再望一眼。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她又接著彈起琴來;她的胸脯在輕微地起伏,仿佛受到了壓力,琴也連連彈錯。他卻沒有發現,他比她更慌張,太陽穴在亂跳,什麼也聽不見,為了避免不說話的尷尬場面,他用哽住了的聲音隨便挑了幾個錯。他心裡想,在蜜娜眼裡看來,他自己這一下是徹底完蛋了。他覺得很窘,認為自己剛才做的事又粗魯,又愚蠢。下課的時間到了,他離開蜜娜,瞧也沒瞧她,甚至連起碼的禮節也忘了。她卻並不怪他。她不再覺得克裡斯托夫沒有教養;如果她彈琴老出錯,那是因為她不斷地從眼角偷偷瞧他,她又驚訝,又好奇,頭一回對他有了好感。 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她也不再像平常那樣去找母親,而是關起房門,尋思這件意外的事。她微微咬著嘴唇,沉思默想。她自鳴得意地看著鏡中的面孔,回憶起剛才這一場,微微一笑,臉就紅了。午餐時,她有說有笑。餐後,她不出去,在客廳裡待了好久;手裡拿著針線,但還繡不到十針就要出差錯;不過這有什麼要緊!她坐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背朝著母親,暗暗微笑;有時需要放鬆一下,就在房裡跳上跳下,高聲歌唱。克裡赫夫人覺得莫名其妙,叫她小瘋子。蜜娜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又是笑,又是吻,幾乎叫她喘不過氣來。 晚上,回到房裡,她要等好久才上床。她老是照鏡子,回想早上的事,想來想去總是老一套,結果什麼也不想了。她慢慢地脫衣服,脫脫停停,坐在床上,回想克裡斯托夫的樣子,出現的卻是一個她想像中的克裡斯托夫;現在,他似乎不那麼難看了。她熄了床頭燈躺下。十分鐘後,她忽然又想起了早上那一場,不禁笑出聲來。母親被驚動了,她悄悄地起來,輕輕打開房門,以為女兒不聽話,又在床上偷看小說。不料蜜娜靜靜地躺著,眼睛大張著,房裡只有一盞昏暗的長明燈。 「你怎麼啦?」母親問道,「什麼事這樣高興?」 「沒什麼,」蜜娜正經地回答,「我在自思自想。」 「你倒會給自己做伴。不過,現在該睡覺了。」 「好的,媽媽。」蜜娜順著嘴說。 她心裡卻在抱怨:「你快走吧!快走吧!」 直到房門關上,她又能回味她的夢想了。她陷入了軟綿綿的半睡狀態。快睡著了,她又高興得驚醒過來:「他愛我……多快活啊!他真好,還懂得愛我!……我多麼愛他啊!」 她吻了一下枕頭,立刻就睡著了。 這兩個孩子下一次再見面時,克裡斯托夫看到蜜娜和藹的態度,感到意外。她先向他問好,問他身體怎麼樣,聲音非常溫柔;她坐到鋼琴前,樣子很聽話,很謙虛,好像天使下凡。她不再像調皮的女學生那樣隨心所欲,而是認真聽克裡斯托夫的指點,承認他說得對,如果她彈錯了,立刻自怨自艾地叫起來,並且盡力改正。克裡斯托夫摸不著頭腦。在很短的時間內,她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不但琴彈得更好了,而且也更喜歡音樂了。 雖然克裡斯托夫從來不吹捧人,也不得不說她幾句好話。她滿意得臉紅了,用水汪汪的眼睛瞧著他,表示感謝。她不惜時間為他打扮;她紮顏色與眾不同的絲帶;她老對克裡斯托夫微笑,眼睛流露出憐愛之意,他並不喜歡這一套,這既使他惱火,卻又使他動心。現在,輪到她來找他談話了,不過內容並不幼稚,而是一本正經,引用詩人的名句,口氣有點賣弄,也有一點自負。他呢,不太回答,感到不大自在,這個新的蜜娜他不認識,使他驚訝,使他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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