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五八


  葛拉齊亞來不及向任何人告別就去了。幾個月來,她的生命差不多已經連根拔起,只要輕輕的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這次的流行性感冒發作的上一天,她接到克利斯朵夫一封溫柔的信,大為感動,想要叫他來,覺得一切把他們分隔的理由都是虛偽的,罪過的。因為沒有精神,她把寫信的事拖到下一天。到了下一天,她又不得不躺在床上,寫了幾行就頭昏腦暈,而且也躊躇著不敢寫出自己的病狀,怕驚動克利斯朵夫。

  他那時正忙著練習一闋帶有合唱的交響樂,根據愛麥虞限的一首叫做福地的詩寫的:兩人都很喜歡這個題材,因為有點象徵他們的命運。克利斯朵夫把這作品向葛拉齊亞提過好幾回。第一次的演奏定在下星期內……那當然不該打攪他。葛拉齊亞在信中只說起自己傷風,後來還以為說得太過分,便撕掉了,又沒氣力再寫。她預備晚上再動筆。不料到晚上已經太遲了。要他來已經太遲了。連給他寫信也太遲了……死真是來得多快!要幾百年才能培養起來的東西,不出幾小時就被毀滅了……葛拉齊亞只來得及把手上的戒指交給女兒,要她轉交克利斯朵夫。她一向和奧洛拉不大親近,現在要離開世界的時候,才抱著一腔熱情瞅著這張留在世界上的臉,緊緊的握著女兒的手,這雙手將來可以代表她去握她朋友的手的;她快樂的想道:

  「我沒有完全離開世界。」

  怎麼?我說,氣勢這樣偉大的,充滿著我耳鼓的,
  同時又這樣溫柔的聲音,是什麼聲音?……

  ——《西比翁之夢》①

  ﹛①《西比翁之夢》為拉丁文豪西塞羅所著《共和國》第六卷內的一篇。﹜

  喬治熱情衝動之下,從高蘭德家裡出來又回到克利斯朵夫那裡。高蘭德平日冒冒失失的話,早已給他知道葛拉齊亞在他老朋友心中所占的地位,甚至——(青年人是不知輕重的)——他還當做打哈哈的資料。但那時他又同情又緊張,體會到這樣一件禍事所能給克利斯朵夫的痛苦;他要跑到他前面,擁抱他,可憐他。因為知道克利斯朵夫的感情非常激烈,所以看了他剛才那種鎮靜的態度不大放心。他打了鈴。沒有動靜。他再打鈴,又照著跟克利斯朵夫約定的暗號在門上敲了幾下,才聽見一張椅子移動的聲音,又聽見沉重而遲緩的腳聲。克利斯朵夫把門開了,臉上那麼平靜,使本來預備撲到他懷裡去的喬治呆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克利斯朵夫很和氣的問:「是你嗎,孩子。可是忘了什麼東西嗎?」

  喬治心慌意亂,結結巴巴的回答說:「是的。」

  「那末進來罷。」

  克利斯朵夫過去坐在喬治沒有來以前就坐著的椅子裡:靠著窗口,把頭仰在椅背上,瞧著對過的屋頂和傍晚天上的紅光,根本不理會喬治。喬治假裝在桌上找東西,偷偷對克利斯朵夫瞅了一眼。老人臉上毫無表情,夕陽照著他上半部的腮幫和一部分額角。喬治走到隔壁屋裡,好似繼續找著什麼。剛才克利斯朵夫便是拿了信把自己關在這兒的。此刻信還在床上,被褥上清清楚楚有個身體躺過的痕跡。另外有本打開的書掉在地毯上,正翻在折皺的一頁。喬治撿起來一看,原來是《福音書》裡敘述瑪特蘭納遇到園丁的一段①。

  ﹛①事見《約翰福音》第二十章,記載瑪特蘭納於耶穌葬後到墓上去,發現墓穴已空,回頭看到一個人,以為是園丁,其實便是復活的耶穌。此處隱指一個人見到了真主而不認識。﹜

  他又回到外面的屋子,東翻翻,西找找,免得手足無措,覷空又對一動不動的克利斯朵夫望了一眼。他很想告訴他,他替他多麼難過。但克利斯朵夫神色那麼開朗,使喬治覺得說什麼都不大得體。那時的情形仿佛倒是他需要人家安慰了。他怯生生的說了句:「我走啦。」

  克利斯朵夫頭也不回過來,只說:「再會吧,孩子。」

  喬治走了,輕輕的帶上了門。

  克利斯朵夫這樣的呆了好久。天已經黑了。他沒有痛苦,沒有思想,沒有一個確切的形象。他好比一個困頓不堪的人,聽著一闋模糊的音樂,並不想瞭解。趕到他彎著腰站起來,時間已經到了深夜。他往床上一倒,呼呼睡熟了。音樂繼續在那裡響著。

  於是他看見了她,她,那個心愛的人……她對他伸著手微微的笑著說:

  「現在你已經越過了火線,」

  他的心溶化了。一片和平充塞著明星密佈的空間,各個星球的音樂展開著它靜止的,深沉的洪流……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極樂的境界依舊存在,聽到的話始終在那裡,像遙遠的微光。他下了床。一種無聲無息的,神聖的熱誠鼓動著他的心。

  ……現在我看到了,我的兒子,
  在俾阿特利斯和你之間只有這堵牆壁……
  可是他已經跨過了他和俾阿特利斯之間的牆壁①。

  ﹛①俾阿特利斯為但丁終生傾慕的愛人,上引詩句見《神曲·淨罪界》第二十七。﹜

  他一半以上的靈魂久已到了那一邊。一個人越是生活,越是創作,越是有所愛,越是失掉他的所愛,他便越來越逃出了死神的掌握。我們每受一次打擊,每造一件作品,我們都從自己身上脫出一點,躲到我們所創造的作品裡去,躲到我們所愛的而離開了我們的靈魂中去。最後,羅馬已經不在羅馬了;自己最好的一部分已經在身外了。在牆垣的這一邊,只有一個葛拉齊亞把他留著。而她也去了……現在,痛苦世界的門已經給關上了。

  他心裡非常興奮的過了一個時期,不覺得再有什麼束縛,不再等待什麼,不再依靠什麼。他解放了。鬥爭已告結束。走出了戰場,他望著燃燒的荊棘在黑夜中熄滅了。它已經離得很遠。荊棘的火光替他照著路的時候,他自以為差不多到了山頂。可是從那時起,他又走了多少的路,而山頂並不見得更近。現在他才知道,即使永遠走下去,也到不了那裡。但是一個人進了光明的區域而沒有把所愛的人丟在後面,那末即使跟著他們永遠走下去,你也不會覺得時間太久。

  他閉門不出,也沒有一個人來敲門。喬治把所有的同情一下子發洩完了:回到家裡,放了心,第二天就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高蘭德上羅馬去了。愛麥虞限一點都沒知道。他老是那麼小心眼兒,不聲不響的生著氣,因為克利斯朵夫沒有去回拜他。克利斯朵夫因此盡可以安安靜靜的和他心坎裡的人作著無聲的談話;——從今以後,她像母腹中的嬰兒一般不會再跟他分離的了。而他們的談話又是多麼動人,非言語所能形容,便是音樂也不大能表達出來。克利斯朵夫感情洋溢的時間,只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聽著自己的心歌唱。或者他坐在琴前,讓他的手指幾小時的說著話。在這一個時期,他的臨時即興比一生任何時期為多。他不把自己的思想寫下來。寫下來幹麼呢?

  過了幾星期,他重新出門和大家相見:除了喬治以外,跟他親近的人誰也沒想到他那些經過的情形。臨時即興的習慣還保留了一些日子,往往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一天晚上,在高蘭德家裡,克利斯朵夫在琴上彈了差不多有一小時,他儘量的發洩,忘了客廳裡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他們都不想笑他。這些驚人的即興把大家聽得皇皇然不知所措。連那般不懂其中意義的人,心裡也難過極了;高蘭德甚至含著眼淚……克利斯朵夫彈完了,突然轉過身來,看到大家激動的情形,便聳了聳肩膀,大聲笑了出來。

  他到了一個境界,便是痛苦也成為一種力量,——一種由你統制的力量。痛苦不能再使他屈服,而是他教痛苦屈服了:它儘管騷動,暴跳,始終被他關在籠子裡。

  這個時間產生了他的最沉痛同時也是最快樂的作品。其中有《福音書》裡的一幕,那是喬治一聽就知道的:

  「女人,你為什麼哭?」

  「因為有人把我主挪走了,不知道放在哪裡。」

  她說完之後轉過身來,看見耶穌站在面前,而她不

  知道就是耶穌。

  ——另外有一組悲壯的歌,依著西班牙的通俗歌謠寫的,其中特別有一首情歌,悽愴的調好比一朵黑色的火焰:

  我願成為那座埋葬你的墳墓,
  使我的手臂可以永遠抱著你。

  ——還有兩闋交響樂,題目叫做《平靜的島》和《西比翁之夢》。在約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的全集中,這兩件作品是把當時音樂上所有最高的成就,結合得最完滿的:德意志的那種親切、深奧、富有神秘氣息的思想,意大利的那種熱情的曲調,法蘭西的那種細膩而豐富的節奏,層次極多的和聲,都被他融和在一起了。

  這種從「生離死別的悲痛中發生的熱情」,維持了兩三個月。然後,克利斯朵夫懷著堅強的心,踏著穩實的步子,又回到人生的行列中去了。悲觀主義的最後一些霧氛,苦修的心靈的灰暗之氣,半明半暗的神秘的幻境,都被死亡的風吹開去。紛紛四散的烏雲中顯出一條長虹。天色更明淨,好像被淚水洗過了似的,堆著微笑。這是山峰上恬靜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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