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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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意大利聽了英雄志士的號召在政治上復活以後,自從它最近在經濟上復活以後,現代的青年更努力要把意大利的思想從墳墓中救出來。優秀階級的懶惰而畏怯的麻痹狀態,懦弱的性格,大言不慚的習氣,使他們像受到奇恥大辱一般的痛苦。華而不實的空談和奴顏婢膝的作風,幾百年來像濃霧似的罩著民族精神,現在被他們嘹亮的聲音把濃霧衝破了,一陣狂風把無情的現實主義和不稍假借的正氣吹進來了。他們竭力要用清楚的頭腦支配堅決的行動。必要的時候,他們能夠為了民族生活所必不可少的紀律而犧牲個人的主張,但最高的祭壇和最純潔的熱誠仍是留給真理的。他們又興奮又虔誠的愛著真理。這些青年中的一個領袖①被敵人侮辱,譭謗,威脅之下,氣度偉大的回答: ﹛①此系指葛斯伯·潑萊索裡尼,當時與巴比尼共同領導一個叫做「民族之聲」的社團。——原注(譯者按:潑萊索裡尼生於一八八二年,為意大利作家,對近代意大利文學影響極大。)﹜ 「你們得尊重真理!我這是開誠佈公的跟你們說,沒有一點兒怨恨。我忘了你們給我的傷害,也忘了我可能給你們的傷害。你們第一得真誠!凡是對真理沒有虔誠的熱烈的敬意的人,絕對談不到良心,談不到崇高的生命,談不到犧牲,談不到高尚。忠於真理是件艱苦的事,但願你們努力。凡是拿虛偽做武器的,在沒有損害別人之前,先要損害自己。哪怕眼前得到成功,也是徒然的。你們的靈魂不可能有根基,土地都被謊言蛀空了。現在我不是以敵人的資格和你們說話。咱們都站在一個超乎爭執以外的立場上,即使你們的情欲在你們嘴裡用著國家的名義,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世界上還有些東西比國家更重要的,那便是人類的良心。世界上也有些你們不能侵犯的規律,要不然你們便不能稱為意大利人。如今站在你們面前的只是一個尋求真理的人;你們應當聽聽他的呼聲。他只希望你們偉大,純潔;他也極願意和你們一起努力。因為不管你們願意不願意,咱們始終是和世界上一切為真理努力的人共同努力的。我們的成績(那是不能預料的)將要刻著我們共同的標記,如果我們的行為不違背真理的話。人類的特點就在於他有種奇妙的稟賦,能夠尋求真理,看見真理,愛真理,為真理而犧牲自己。——凡是抓握真理的人,都能分享到真理的健康的氣息!……」 克利斯朵夫初次聽到這些話,好似聽到了自己的聲音的回聲,覺得這些人和他原來是弟兄。固然,民族與思想的鬥爭,早晚有一天會使他們廝殺一場;可是朋友也好,敵人也好,他們總是同一個大家族出身。這一點,他們像他一樣知道,比他先知道,他沒有認識他們,他們先認識他了。因為他們早已是奧裡維的朋友。克利斯朵夫發見他朋友的作品——(幾冊詩,幾冊批評的集子)——在巴黎只有極少數的讀者,可是已經被那些意大利人翻譯過去,對他們是很熟悉的東西了。 以後他才發覺他們和奧裡維之間有著不可超越的距離。他們批判旁人的方式,表示他們完全保存著意大利人的面目,死抓著他們的民族思想。他們在外國作品中所找的,只限於他們民族的本能所願意找到的成分,所採取的往往還是他們不知不覺先羼了進去的自己的思想。天生是平庸的批評家,拙劣的心理學者,他們太想到自己和自己的熱情了,即使在醉心真理的時候也是如此。意大利的理想主義永遠忘不了自己,對於北方人的那些無我的夢境絕對不感興趣;它把一切歸結到自己身上,歸結到自己的欲望,歸結到民族的驕傲。不幸這些健美的,很適宜於實際行動的意大利人,偏偏只憑熱情行事,很快會感到厭倦;但是被熱情吹打的時候,他們比無論哪個民族都飛得更高,只要看近代意大利的統一運動就可知道。——現在又是這一類聲勢浩大的風在一切黨派的意大利青年中吹起來了:國家主義派,新加特力教派,自由的理想主義者,一切不屈不撓的意大利人,希望做羅馬帝國——世界之後——的公民的人,都受著這股潮流激蕩。 最初克利斯朵夫只注意到他們的熱誠,以及使他跟他們意氣相投的共同的反感。在瞧不起上流社會那一點上,他們當然和克利斯朵夫立場相同。克利斯朵夫的恨上流社會是因為葛拉齊亞喜歡跟它來往。但他們比他更恨那種謹慎、麻木、苟安的精神,恨那些可笑的醜態:半吞半吐的說話,含糊兩可的思想,遇事無所取捨的騎牆作風。他們都是自學出身的好漢,從頭到腳都是自己造起來的,沒有時間也沒有能力加一番最後的琢磨,倒反有心露出他們天生的粗野和鄉下人的辛辣的口吻。他們要教人聽見他們的話,要逗人家攻擊;無論怎樣都可以,只受不了大眾的不理不睬。為了刺激民族的元氣,他們便是自己先吃民族元氣的虧也是樂意的。 當時他們不受歡迎,也不想法求人家歡迎。克利斯朵夫白白的和葛拉齊亞提到他這批新朋友。她既然是一個喜歡和平與平庸之道的人,當然覺得他們可厭。她認為他們便是在支持最值得人同情的問題的時候,所用的方式有時也會引起反感。這個批評是不錯的。他們愛挖苦人,一味採取攻勢,批評的苛酷差不多近於侮辱,哪怕對他們不願意傷害的人也是如此。他們太自信,對事情的推論太快,肯定得太快。自己沒有發展成熟就要參與公共的行動,所以他們一下子醉心這個,一下子醉心那個,態度都是一樣的偏激。熱烈,真誠,肯整個兒的捨身,不稍吝惜,他們一方面過分的重視理智,一方面太早的參加狂熱的勞作,把自己消耗完了。年輕的思想一出胎就暴露在太陽裡是不衛生的。心靈會被灼傷的。只有時間與沉默才能醞釀豐滿的果實。但他們就缺少時間與沉默。多數有才氣的意大利人都遇到這種不幸。暴烈而不成熟的行動好比一種酒精:理智嘗到了這味道立刻會上癮,而理智的發展也可能從此不正常了。 他們這種直言無諱的坦白,和一般專講中庸之道的人的枯索平凡,畏首畏尾,不敢說一個是或非的作風相比之下,不用說克利斯朵夫是賞識年輕人的朝氣的。但過後他不得不承認,講中庸之道的人的恬靜而體貼的智慧也有它的價值。反之,他的那些朋友們使生活永遠處於戰鬥狀態,結果也不免令人厭惡。克利斯朵夫自以為上葛拉齊亞那兒去是替他們辯護,但有時候倒是為了要把他們忘掉一下才去的。沒有問題,他們跟他很相像,太相像了。今日的他們就是二十歲時候的他。而生命的河流是不能回溯的。克利斯朵夫很明白自己和這種激烈的思想已經告別了,此刻正向著和平的路走去,而葛拉齊亞的眼睛中間似乎就藏著和平的秘鑰。那末為什麼他對她感到憤憤不平呢?……因為愛情是自私的,他想把她獨佔。他受不了葛拉齊亞來者不拒的嘉惠於人,對誰都招待得那麼殷勤。 從這一天起,他不再和她提到愛情,而他跟她的關係也不像過去那麼拘束了。從前,不是故意沉默便是無法抑制的感情激烈的表現,現在可變了一種淳樸的,恬澹的友誼。這是朋友之間坦白的好處。說話沒有弦外之音了,幻象與恐懼也沒有了。他們徹底認識了彼此的思想。克利斯朵夫在葛拉齊亞家裡跟那些他討厭的外客碰在一起的時候,聽見女朋友和他們交換一些無聊的談話,說些交際場中的俗套,而他覺得不耐煩的時候,她立刻發覺了,望著他微微一笑。那就夠了。他知道他們倆是在一起,他的心情也就變得平靜了。 和愛人覿面可以使自己的幻想不至於再有毒素,欲念也不至於再那麼狂熱;既然精神上把愛人佔有了,一個人也不再會心猿意馬。——並且葛拉齊亞和諧的天性,無形中有一股魅力散佈在周圍的人身上。過火的舉動,語氣,即使是無意中流露的,也會使她難堪,覺得是不淳樸的,不美的。在這等地方,她慢慢的使克利斯朵夫受了影響。他自從不需要壓制衝動以後,漸漸養成一種自主力;而因為不必再為了無謂的暴躁的脾氣消耗,那股力量尤其強大。 他們的心靈彼此參透了。葛拉齊亞那種只顧體味生活的甜美而朦朧半睡的境界,一遇到克利斯朵夫蓬蓬勃勃的生機,也覺醒了。她對於精神生活的興趣變得更直接,更積極。她素來不大看書,懶洋洋的只喜歡幾部過去的名著,回來回去的翻著;現在卻對於別的思想開始注意,不久也受到了吸引。她並非不知道現代思潮的豐富,但沒有興致自個兒去探險;如今有了一個帶路的同伴,她不覺得膽怯了。不知不覺的,她一邊撐拒,一邊跟著人家去瞭解那個年輕的意大利,雖則她一向討厭它用那種激昂慷慨的熱情去推翻傳統。 兩顆靈魂交融的結果,還是克利斯朵夫得益更多。在愛情中間,往往是性格比較弱的一個給的多;並非性格強的人愛得不夠,而是因為他強,所以非多拿一些不可。從前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的得了奧裡維不少精神上的財富。但這一次神秘的結合給他的收穫更豐富:因為葛拉齊亞帶來的是最難得的、奧裡維所沒有的珍寶,——歡樂,心的歡樂,眼睛的歡樂。無處不在的光明好比拉丁天空的笑容,把最微賤的東西的醜陋都洗淨了,在古舊的牆上點綴了鮮花,甚至使悲哀也閃出恬靜的光彩。 光明的盟友是蘇生的春天。新生命的夢在溫暖麻痹的空氣中醞釀。銀灰的橄欖樹有了綠意。古水道的暗紅穹窿之下,杏仁樹開滿了白花。初醒的羅馬郊野:春草如綠波,欣欣向榮的罌粟如火焰。赤色的葵花,如茵如褥的紫羅蘭,像溪水一般在別莊的草坪上流動。蔓藤繞著傘形的柏樹;城上吹過一陣清風,送來巴拉丁古園的薔薇的幽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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