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九三


  克利斯朵夫沒有留意,把請柬往紙簏裡扔掉了。她並不生氣,繼續暗暗的留神他的工作,甚至也探聽他的生活狀況。最近使報紙上抨擊克利斯朵夫的筆戰突然停止的,便是由於她的力量。淳樸的葛拉齊亞和報界沒有多大交際;但為了幫助一個朋友,她能夠運用狡猾的手段,籠絡那些她最不喜歡的人。她把狺狺狂吠的報紙經理請來,略施小技就使他大為顛倒;她滿足了他的自尊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僅僅在無意之間提了一句,表示人家對克利斯朵夫的攻擊很可詫異也很可鄙,那攻擊就立刻中止了。

  經理把預定在第二天刊出的一篇謾駡的文字臨時抽掉;執筆的記者請問他理由,反而挨了一頓罵。他還更進一步,吩咐他的走狗之一在十五天內製造一篇熱烈恭維克利斯朵夫的文字;結果當然是照辦,文字的確寫得很熱烈,可也是荒謬絕倫。她又發起在大使館內舉行幾個演奏克利斯朵夫作品的音樂會,更因為知道他有心提拔賽西爾,也就幫助那年輕的女歌唱家顯露頭角。末了她利用和德國外交界的友誼,慢慢的用著巧妙的手腕,使當局注意到被德國判罪的克利斯朵夫。她無形中促成了一種輿論,準備向德皇要求特赦,讓一個為國增光的藝術家能夠回去。又因為這個特赦不能希望立刻實現,她設法使人家答應克利斯朵夫回故鄉去逗留兩天而假作癡聾。

  而克利斯朵夫,一向感到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在保護他而始終不知道是誰的,此刻才在鏡中對他微笑的聖·約翰臉上辨認出來。

  他們談著過去。究竟談些什麼,克利斯朵夫也不大知道,他既看不見所愛的人,也聽不見所愛的人。一個人真愛的時候,甚至會想不到自己愛著對方。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她在面前:這就夠了。其餘的都不存在了……

  葛拉齊亞停止了說話。一個很高大的青年,長得相當美,很有風度,不留鬍子,頭髮已經禿了,帶著一副厭煩而輕蔑的神氣。從單眼鏡裡打量著克利斯朵夫,一邊又高傲又有禮貌的彎著身子。

  「這位便是我的丈夫,」她說。

  客廳裡的聲音又聽到了。心裡的光明熄滅了。克利斯朵夫頓時心中冰冷,不聲不響的答著禮,馬上告退。

  這些藝術家的心靈,和統治他們感情生活的那種幼稚的原則,真是太可笑,太苛求了!這位朋友從前愛他的時候是被他忽視的,他多少年來一向沒想起的;如今才跟她重遇,他就覺得她是他的,是他的實物了;倘若別人把她佔有了,那是從他那裡搶去的;她自己也沒有權利委身於另外一個人。克利斯朵夫並沒覺察自己有這些情緒。但他那個創造的精靈代他覺察了,使他在這幾天內產生了幾支把苦惱的愛情描寫得最美的歌。

  他隔了許多時候沒去看她。奧裡維的痛苦和健康問題老是把他糾纏著。終於有一天,找到了她留下的地址,他決心去了。

  走在樓梯上,他聽見工人們敲錘子的聲音。穿堂裡很雜亂的堆著箱龕。僕役回答說伯爵夫人不能見客。克利斯朵夫大為失意的留了名片,想下樓了,不料僕人又追上來,一邊道歉一邊請他進去。克利斯朵夫被帶到一間客室裡,地毯已經拿掉了卷在一旁。葛拉齊亞浮著光輝四射的笑容迎上前來,又快樂又興奮的伸著手。他同樣快樂而激動的握著她的手,吻了一吻。

  「啊!」她說,「你能夠來,我快活極了!我真怕不能再見你一面就走了!」

  「走了?你要走了?」

  陰影又罩了下來。

  「你瞧,」她指著室內凌亂的情形;「本星期末,我們就要離開巴黎了。」

  「離開多少時候呢?」。

  她做了個手勢:「誰知道?」

  他迸足了氣力說話,喉管已經在抽搐了。

  「上哪兒去呢?」

  「美國。我的丈夫調到駐美大使館去當一等秘書。」

  「那末,那末,那末……」他嘴唇發抖了,「……就此完了嗎?」

  「朋友!」她被他的聲音感動了。「不,並不完了。」

  「我才把你找到就把你失掉了!」

  他眼中含著淚。

  「朋友!」她又叫了一聲。

  他把手蒙著眼睛轉過身去,想遮掩他的情感。

  「別難過啊,」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這時他又想到那個德國小姑娘。他們倆都不作聲了。

  「為什麼你來得這麼晚?」她終於問道。「我想法要見你。你可從來沒回音。」

  「我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告訴我,是你幫助了我多少次而我沒有猜到嗎?……是靠了你的力量我能夠回到德國去的嗎?是你做了我的好天使在暗中護衛我嗎?」

  她回答:「我很高興能為你盡些力。我應當報答你的多著呢!」

  「什麼?我又沒幫過你忙。」

  「你不知道你給了我多少好處。」

  於是她講起童年在姑丈史丹芬家遇到他的時代,由於他的音樂,她發見了世界上一切美妙的東西。慢慢的,帶著點興奮的情緒,她又顯明又含蓄的,說起當年參與克利斯朵夫被人大喝倒彩的音樂會,她對這音樂會的感觸與悲哀,說出她怎樣的哭,怎樣的寫信給他而沒有回音,因為他沒收到。克利斯朵夫聽著,把現在對著這個嫵媚的臉龐所感到的溫情與激動,統統移注到過去的事情裡去了。

  他們天真的談著話,覺得非常親切,非常快樂。克利斯朵夫一邊說一邊握著葛拉齊亞的手。突然之間他們倆都不作聲了:葛拉齊亞發覺克利斯朵夫愛著她,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發覺了……

  從前葛拉齊亞愛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完全沒注意。如今克利斯朵夫愛著葛拉齊亞,而葛拉齊亞對他只有一種恬靜的友誼了:她愛著另外一個。好比兩架生命的鐘:這一座比那一座走得快了一點,就可以使雙方全部的生涯改觀……

  葛拉齊亞把手縮回去,克利斯朵夫也不勉強抓著。他們不聲不響的呆坐了一會。

  然後葛拉齊亞說了聲:「再見。」

  克利斯朵夫又歎道:「這樣就完了嗎?」

  「也許這樣倒更好。」

  「在你動身以前,我們不能再見了嗎?」

  「不能了,」她說。

  「我們什麼時候再能相會呢?」

  她做了一個惆悵的困惑的手勢。

  「那末我們這次相見有什麼意思呢?」克利斯朵夫說。

  但一看到她埋怨的目光,他立刻補充:「啊?對不起,我這話是不應該的。」

  「我永遠會想念你的,」她說。

  「可憐!我連想念你都不能。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你的生涯。」

  她平心靜氣的用幾句話把平時的生活告訴了他,描寫她過日子的方式。她提到她和她的丈夫,始終堆著那副親切的美麗的笑容。

  「啊!」他心中有點嫉妒的說,「你愛他嗎?」

  「愛的,」她回答。

  他站起身來。

  「再會了。」

  她也站起來。這時他才發覺她懷著身孕,心中立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厭惡,溫柔,妒忌,和熱烈的憐憫。她把他送到小客廳門口。他轉過身來,向朋友的手傴著身子,親了長久。她一動不動,半闔著眼睛。終於他抬起身子,望也不望一下,很快的走了出去。

  ……那時誰要問我什麼,
  我唯有裝著謙卑的臉,
  只回答他一個字:
  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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