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九〇


  「別打賭!我差點兒跟她一樣……我很難過要毀掉你對我的好印象。可是你應當學一學怎樣認識我們,要是你不願意對人不公平的話。——是的,我沒做出這樣瘋狂的事也是千鈞一髮了。而且還多少是靠了你的力量。兩年以前,我有個時期極苦悶,覺得自己一無所用,誰也不重視我,誰也不需要我,丈夫沒有我也沒關係,我簡直是白活的……有一天我正想跑出去,天知道做些什麼!我上樓去看你……你記得嗎?……當時你沒懂得我的意思。其實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以後,不知經過些什麼,也不知你對我說了些什麼,我記不大清了……但我知道你有幾句話……(你完全是無心的……)……對我好比一道光明……那時只要一點兒極小的事就可以使我得救或是陷落……等到我從你屋子裡出來,回到家裡,我關上大門,哭了一天,以後就好了,那一陣苦悶過去了。」

  「今天,」克利斯朵夫問,「你對那件事後悔嗎?」

  「今天?啊!要是做了那件瘋狂的事,我早已沉在塞納河裡了。我決受不了那種恥辱,受不了我給丈夫的痛苦。」

  「那末你現在是快樂的了?」

  「是的,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怎麼快樂,我就怎麼快樂。兩個人能互相瞭解,互相尊重,知道彼此都可靠,不是由於一種單純的愛情的信仰,——那往往是虛幻的,——而是由於多少年共同生活的經驗,多少灰色的,平凡的歲月,再加上渡過了多少難關的回憶。隨著年齡的老去,情形變得好起來……這些都是不容易的。」

  她突然停下,臉紅了:「天哪!我怎麼能說出來?……我怎麼的呢?……克利斯朵夫,我求你,這番話對誰都不能說的……」

  「放心,」克利斯朵夫握著她的手回答。「我把這件事看作神聖的。」

  亞諾太太因為透露了這些秘密很難為情,把身子轉過一邊,後來又說:

  「照理我不該告訴你這些……可是你瞧,這是為了要你知道,便是在結合得最好的夫婦之間,便是在你……你敬重的女人心中,……也有些時間……不光是像你所說的一時糊塗,而是真實的,不能忍受的痛苦,能夠把你帶上瘋狂的路,毀滅整個的生命,甚至兩個人的生命。所以我們不應當太嚴。大家就是在最相愛的時候也會使彼此痛苦的。」

  「那末應不應當過著各管各的,孤獨的生活?」

  「那對我們更糟。一個女人要過孤獨的生活,像男人一樣的奮鬥(往往還要防著男人),在一個沒有這種觀念而大家對之抱著反感的社會裡,是最可怕的……」

  她不作聲了,微微探著身子,眼睛瞅著壁爐裡的火焰。隨後,她又用著那種蒙著一層的聲音,很溫和的,斷斷續續的往下說:

  「然而這不是我們的過失:一個女人的孤獨並非由於任性,而是由於迫不得已;她必需自己謀生,不依靠男人,因為她沒有錢就沒有男人要她。她不得不孤獨,而一點得不到孤獨的好處:因為,在我們這兒,她要是像男子一樣的獨往獨來,就得引起批評。一切對她都是禁止的。——我有個年輕的女朋友,在外省中學當教員。她哪怕被關在一間沒有空氣的牢房裡,也不至於比她現在這種自由的環境更孤單更窒息。

  「中產階級對這些努力以工作自給的女子是閉門不納的;它用著猜疑而輕視的態度看待她們,惡意的偵察她們的一舉一動。男子中學裡的同事們對她們疏遠,或是因為怕外界的流言蜚語,或是因為暗中懷著敵意,或是因為他們粗野,有坐咖啡店、說野話的習慣,或是整天工作以後覺得疲倦,對於知識婦女覺得厭惡等等。而她們女人之間也不能相容,尤其是大家住在學校宿舍裡的時候。女校長往往最不瞭解青年人的熱情,不瞭解她們一開場就被這種枯索的職業與非人的孤獨生活磨得心灰意懶;她讓她們暗中煎熬,不想加以幫助,只認為她們驕傲。沒有一個人關切她們。她們沒有財產,沒有社會關係,不能結婚。工作時間之多使她們無暇創造一種靈智的生活給自己作依傍跟安慰。

  「這樣的一種生活,倘若沒有宗教或道德方面的異乎尋常的情操支持,——我說異乎尋常,其實應該說是變態的,病態的:因為把一個人整個的犧牲掉是違反自然的,——那簡直是死生活……精神方面的工作既不能做,那末慈善事業能不能給她們一條出路呢?一顆真誠的靈魂在這方面得到的又無非是悲苦的經驗。那些官辦的或者名流辦的救濟機關,實際只是慈善家的茶話室,把輕佻、善舉、官僚習氣,混在一塊兒,令人作嘔;他們在調情說笑之間拿人家的苦難當作玩具。要是有個女人受不了這種情形,膽敢自個兒直接闖到那個她只有耳聞的苦難場所,那她看到的景象簡直無法忍受,簡直是個活地獄。試問她要幫助又從何幫助起?她在這個苦海中淹沒了。

  「然而她依舊掙扎,為苦難的人奮鬥,跟他們一同落水。她要能救出一二個來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可是她自己,有誰來救她呢?誰想到來救她呢?因為她,她為了別人的和自己的痛苦也在那裡煎熬;她把她的信仰給了別人,自己的信仰就逐漸減少;所有那些受難的人都抓著她,她支持不住了。沒有一個人加以援手……有時人家還對她扔石子……克利斯朵夫,你不是認識那個了不起的女人嗎?

  「她獻身給最卑微最可敬的慈善事業:在家裡收留著才分娩的、為公共救濟會所拒絕的,或者是怕救濟會的妓女,竭力幫助她們恢復身心康健,連她們的孩子一起收留著,喚醒她們的母愛,幫她們重建家庭,找工作,過著安分守己的生活。她所有的力量還不夠對付這種淒慘的,令人失意的事業,——(救出來的人太少了!願意被救的人太少了!還有那些死亡的嬰兒,生下來就被判了死刑的無辜!……)——而這個把別人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的女子,這個發願要補贖人類自私的罪行的無邪的人,你知道人家怎樣批評她?公眾的惡意誣衊她在事業中賺錢,甚至說她剝削那些受她保護的人。她不得不離開本區,心灰意懶的搬往別處……你永遠想像不到一般獨立的女子,對於今日這個守舊的,沒有心肝的社會,作著何等殘酷的苦鬥,——這個毫無生氣,瀕於死境的社會,還要拿出它僅有的一些力量阻止別人生活!」

  「可憐的朋友,這種命運不是女子所獨有的,我們都嘗到這些鬥爭的滋味。可是我也認識避難的地方。」

  「哪裡是避難的地方?」

  「藝術呀。」

  「這是為你們的,不是為我們的。便是在男人中間,能夠得到它好處的又有幾個?」

  「例如咱們的朋友賽西爾。她是幸福的。」

  「你知道些什麼?啊!你對一個人的結論下得太容易了!因為她勇敢,因為她不老抓著她的傷心事,因為她瞞著別人,你便說她是幸福的!不錯,她因為強壯,因為能夠奮鬥而幸福。但她的鬥爭是你不知道的。你以為她天生是配過這種藝術的騙人的生活的嗎?喝,藝術!有些可憐的女子希望靠寫作、演戲、唱歌來成名,以為那是幸福的頂點!那末,是否因此就可以把她們別的一切都剝奪了,使她們不知道把自己的感情交給什麼才好?……藝術!如果我們同時沒有其餘的一切,光是藝術對我們有什麼用?世界上只有一件東西能令人把其餘的一切都忘掉:就是一個可愛的小娃娃。」

  「可是有了娃娃,你又覺得不夠了。」

  「是的,有了孩子也不一定夠……女人總是不大幸福的。做個女人真難,比做個男人難多了。你們不大想到這些。你們,你們能為了思想為了活動而忘掉一切。你們使自己變成殘廢,反而覺得快樂。可是一個健全的女子臨到這種情形是要痛苦的。把自己壓掉一部分是違反人性的。我們哪,我們在某種方式下幸福的時候,又因為不能得到另一種方式的幸福而悔恨。我們有好幾個靈魂。你們只有一個,而且更強,往往是粗暴的,甚至是殘酷的。我佩服你們。但你們不能過於自私!你們沒想到你們自私的程度。你們無意之中給人很大的痛苦。」

  「有什麼辦法呢?那不是我們的過失。」

  「不錯,克利斯朵夫,那不是你們的過失,也不是我們的。歸根結蒂,你瞧,人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人們說只要自自然然的生活就行了。但什麼才是自然的呢?」

  「對,我們的生活中沒有一件事談得上自然。獨身不是自然的。結婚也不是自然的。自由結合只能使弱者受強者欺侮。我們的社會本身就不是自然的,是我們造出來的。大家說人類是合群的動物。真是胡說!那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如此。人的合群是為他的便利,為了要保衛自己,為了求享樂,為了求偉大。這些需要逼他簽訂了某些契約。但自然會起來反抗人為的約束。自然對我們並不適宜。我們設法征服它。那是一種鬥爭:結果我們常常打敗,而這也不足為奇。怎麼樣才能跳出這個樊籠呢?——唯有堅強。」

  「唯有慈悲。」

  「噢,上帝!我們要慈悲,要擺脫自私,要呼吸生命,要愛生命,愛光明,愛自己卑微的任務,愛那一小方種著自己的根的土地!要是不能往橫的方面發展,就得向深的、高的方面去努力,仿佛一株局促一隅的樹向著太陽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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