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八五


  他們就此攀談起來。

  「你是兒子嗎?」園丁問他。

  「她有三個兒子呢,」克利斯朵夫回答。

  「我說的是漢堡的那一個。其餘兩個都沒出息。」

  克利斯朵夫的頭微微往後仰著,一動不動,不作聲了。太陽下山了。

  「我要關門了,」園丁說。

  克利斯朵夫站起來,和他在墓園中繞了一轉。園丁帶他去看他住的地方。克利斯朵夫在那裡停了一會,看看死者的留名。啊,多少熟人的名字都在這兒了!老于萊,——于萊的女婿,——還有他童年的伴侶,和他玩耍的小姑娘,——最後有一個名字使他心中一動:阿達!……大家都得到安息了……

  晚霞如帶,鋪在平靜的天邊。克利斯朵夫走出墓園,在田野裡溜達了好久。星都亮起來了……

  第二天他又去,在老地方消磨了一個下午。但上一天那種恬靜的心境變得活躍了。心中唱著一支無愁無慮的快樂的頌歌,他坐在墓欄上把那支歌用鉛筆記上小冊子。一天又這樣的過去了。他覺得自己在當年的小房間裡工作,媽媽就在隔壁。寫完了歌,要動身的時候,——已經走了幾步,他忽然改變主意,回來把小冊子藏在草裡。天上滴滴答答的下了幾點雨。克利斯朵夫想道:

  「不久那就得化為泥土。好罷!……我這是給你一個人的,不是給別人的。」

  他又看到了河,看到了熟悉的市街:情形跟從前大不同了。城門口,在廢棄的壕溝的走道上,有個小小的皂角樹林,他以前看著種起來的,現在占了很大的地方,把老樹都擠塞了。沿著特·克裡赫家花園的圍牆走去,他還認得那塊界碑,小時候爬在上面眺望園子的;他不勝奇怪的發見:那條街,那道牆,那個花園,都變得狹小了。在鐵門前面,他停了一會,等到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恰好有輛車經過;他無意中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鮮豔的,肥胖的,得意揚揚的少婦,好奇的在車中打量他。接著她驚訝的叫了一聲,做了個手勢教車子停下,喊道:「是克拉夫脫先生嗎?」

  他停住了腳步。

  她笑著說:「我是彌娜呀……」

  他迎上前去,心裡差不多像初次遇到她①的時候一樣的慌亂。和她一起有位高大禿頂,鬍鬚往上翹起的,志得意滿的男子,她介紹說是「法官洪·勃龍罷哈先生」,——她的丈夫。她要克利斯朵夫到她家裡去。他想法推辭。但彌娜一味嚷著:「不,不,一定要來,還得在我們家吃晚飯。」

  ﹛①參閱卷二:《清晨》。——原注﹜

  她說話又響又急,不等克利斯朵夫問,就把自己這幾年的情形統統講了出來。克利斯朵夫被她的大聲叫嚷鬧昏了,只聽到一半,只管望著她,啊,啊,這便是他的小彌娜!她長得結實,豐滿,皮膚挺好,顏色像薔薇似的,但線條都松了,尤其是那個豐腴的鼻子。姿勢,態度,風韻,都和從前一樣;唯有身材變了。

  她老是說個不停,和克利斯朵夫講著她過去的歷史,她的私事,講著她愛丈夫和丈夫愛她的方式。克利斯朵夫聽了很窘。她卻非常樂觀,沒有一點兒批評精神,覺得——(至少在當著別人的時候),——她的城市,她的屋子,她的家庭,都勝過別的城市,別的屋子,別的家庭。她在丈夫面前說丈夫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最偉大的男子」,在他身上有「一股超人的力量」。而那「最偉大的男人」一邊笑著一邊拍拍彌娜的腮幫,和克利斯朵夫說她是「一個了不得的賢慧的太太」。這位法官似乎知道克利斯朵夫的事,決不定對他應該表示敬意還是輕蔑,既然一方面他還有舊案未了,另一方面又有大老庇護;結果他決定參用這兩種態度。彌娜可老是滔滔不竭的說著,

  對克利斯朵夫說了一大堆關於自己的事,又轉過話題來提到他了;她問他這個那個,內容的親密恰好像她的自白一樣,因為她剛才的敘述就是對他並未提出而由她自己假想出來的問題的答覆。她能重新見到克利斯朵夫,真是高興極了;她對他的音樂一無所知,可是知道他已經成名,覺得自己被他愛過——(而被她拒絕)——是很可以得意的,便在說笑之間提到那件事,也不管措辭的雅俗。她要他在紀念冊上簽名,緊釘著盤問他巴黎的情形。她對這個城市所表示的好奇心,正好跟她的輕蔑相等。她自稱為認識巴黎,去過歌舞劇場,歌劇院,蒙瑪德爾,聖·格魯。據她說來,巴黎女子都是些淫娃蕩婦,毫無母性,只希望孩子越少越好,有了也置之不問,把他們丟在家裡而自己到戲院與娛樂場所去。她絕對不允許人家表示異議。晚上,她要克利斯朵夫在琴上奏一闋。她覺得妙極了,但心裡認為丈夫的琴和克利斯朵夫彈得一樣高明。

  克利斯朵夫很高興見到彌娜的母親,特·克裡赫太太。他暗中老是感激她,因為她以前待他很好。她此刻心地還是那樣慈悲,並且比彌娜更自然,但對克利斯朵夫永遠帶點取笑的態度,那是他從前為之氣惱的。她和他當年離開她的時候完全一樣,喜歡著同樣的東西,覺得一切都很好,也不可能有另一種面目。她把以前的克利斯朵夫和今日的克利斯朵夫相比之下,還是更喜歡小時候的克利斯朵夫。

  除了克利斯朵夫,克裡赫太太周圍的人一個也沒改變思想。死氣沉沉的小城,眼界的狹窄,使他受不了。那晚上有一部分的時間,主人們都在說他不認識的人的壞話。他們老注意著鄉鄰的可笑,把凡是跟他們不同的地方都叫做可笑。這種惡意的好奇心,永遠關切著一些無聊的事,終於使克利斯朵夫非常難受。他提到自己在外國的生活,但立刻感到他們是沒法領會這種法國文明的。過去他討厭這種文明,現在回到本國來,倒是他代表這文明而覺得它可貴了;——自由的拉丁精神的第一條規律是瞭解:不惜把「道德」犧牲了去換取「儘量的瞭解」。在那些主人們身上,尤其在彌娜身上,他重新發見以前傷害過他而他已經忘了的那種驕傲,——從弱點上來的、也是從德性上來的驕傲,——只知道守本分而沒有一點慈悲心,以自己的德性來傲視別人:凡是自身沒有的缺陷,他們都瞧不起;最重要的是體統,「不合常規」的優越都是要不得的。

  彌娜心平氣和的,儼然的,相信自己永遠不會錯;批判別人的時候用的老是同樣的尺寸。她不願意費心去瞭解他們,只知道關切自己。她的自私染了一層模糊的玄學色彩,無論什麼都離不開她的自我和自我擴張。或許她心地很好,能夠愛別人。但她太愛自己,尤其是太尊重自己。她似乎永遠要在她的自我前面加一個「長老」或「敬禮」的字眼。我們可以覺得,要是她最心愛的男人膽敢有一刻兒——(以後他一定會後悔無窮),——對她尊嚴的自我失敬的話,她就會不愛他,永遠的不愛他……嘿!為什麼不丟開你這個「自我」,想想「你」呢?

  然而克利斯朵夫並不用嚴厲的眼光看待她。他平時那麼容易氣惱,此刻竟非常耐性的聽著,不讓自己批判她,只把童時的回憶像一道光輪般罩著她,一心一意要在她身上找出小彌娜的影子。她某些姿態的確保存著當年的模樣,嗓子有些音色也還能引起動人的回憶。他沉溺著這些,不聲不響,也不聽她的話,只裝做聽著的樣子,始終對她表示一種溫柔的敬意。可是他不大能集中精神:現在這個彌娜的咭咭呱呱的聲音使他聽不見從前的彌娜。最後他有點膩了,站起身來,心裡想著:

  「可憐的小彌娜!他們想教我相信你在這裡,在這個大聲叫嚷,使我厭煩的,美麗肥胖的女人身上。但我明明知道不是。算了罷,彌娜。咱們跟這些人是不相干的。」

  他走了,推說明天再來。倘若他說出當晚動身的話,不到開車的時間他們一定不讓出門的。在黑夜裡才走了幾步,他又恢復了沒有遇到彌娜以前的那種愉快的印象。不痛快的夜會一下子就給忘了;萊茵的聲音把什麼都淹沒了。他走到河濱,靠近自己出生的屋子。他一看就認得了。護窗關得嚴嚴的,裡頭的人已經睡了。克利斯朵夫在路中停下,覺得要是去敲門的話,那些熟識的幽靈一定會來開的。他走上屋子四周的草原,到河邊從前跟舅舅談話的地方坐下。以往的日子仿佛都回來了。而那個跟他一起做過美妙的初戀的夢的、心愛的小姑娘,也復活了。少年的溫情,甜蜜的眼淚,無窮的希望,都重新溫了一遍。他自嘲自諷的笑著對自己說:

  「我簡直沒得到人生的教訓。明知故犯……明知故犯,……永遠做著同樣的夢。」

  能夠始終如一的愛,始終如一的信仰是多麼好!凡是被愛過的都是不死的。

  「彌娜,和我在一起的——不是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的……彌娜,永遠不會老的彌娜!……」

  朦朧的月從雲端裡出來,在河上照出粼粼的銀光。克利斯朵夫覺得河面跟他所坐的陸地比以前近多了。他走過去細看了一下。是的,從前在這裡,在這株梨樹的外邊,有一帶沙地和一方小小的草坪,他老在上面玩兒的。河流把它們侵蝕了;水已經浸到梨樹的根。克利斯朵夫不由得悲從中來。然後他向車站走去。那兒也變了一個新興的市區:——有窮人的住家,有正在建築的工場,有工廠的煙突。克利斯朵夫記起下午看到的皂角樹林,想道:「那邊,河流也在侵蝕……」

  在陰影中沉睡的古舊的城市,和城裡的一切生人與死者,對他更顯得可貴了,因為他覺得它們受著威脅……

  敵人已經佔有了城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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