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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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一個人還不夠慈悲。」 「或許是吧。可是吃苦也不能吃得太多,太多了一個人的心會乾枯的。」 他正想對她表示同情,忽然記起了她剛才的態度…… 「你又要說安慰人家的人是別有用心了……」 「不,」她說,「我不說這個話了。我覺得你心地好,非常真誠。我很感激。可是請你什麼話都別跟我說。你不知道……謝謝你的好意。」 他們到了巴黎,分手了,雙方既沒留下地址,也沒說什麼請去談談的話。 過了一二個月,她跑來敲克利斯朵夫的門。 「我來找你,想跟你談談。從那次見面以後,我不時在想起你。」她說著坐下了。「只要一忽兒功夫,不會打擾你很久的。」 他開始和她談話。她說:「請等一會,好不好?」 他們不出聲了。過了一下她笑著說:「剛才我支持不住了。現在可好些了。」 他想問她。 「不,」她說,「別提我這個!」 她向四下裡瞧了一眼,把各種東西看過了,估量了一下,忽然瞧見魯意莎的照片。 「這是你的媽媽嗎?」 「是的。」 她把照片拿在手裡,非常同情的瞧著。「多好的老太太!」她說。「你運氣不錯!」 「可惜她已經故世了。」 「那沒關係。反正你是有過這樣一個母親的。」 「那末你呢?」 她擰了擰眉頭,把話扯開了。她不願意人家問起她的事。 「跟我談談你的事罷。告訴我……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生活方面的事……」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不用管,你講罷……」 他不願意講,可是不由自主的回答了她的問話:因為她問得非常巧妙。而他所敘述的正是使他悲傷的事,他的友誼的故事,跟他分離了的奧裡維。她聽著,帶著又同情又嘲弄的笑意……突然她問:「什麼時候了?啊!天!我來了兩個鐘點了!對不起……啊!此刻我心情安定多了……」 接著她又說:「我希望能再來……不是常常……而是有時候……這對我有些好處。可是我不願意使你厭煩,浪費你的時間……只要偶爾談幾分鐘就行了……」 「我可以到你那邊去,」克利斯朵夫說。 「我不要你上我家去。我更喜歡在你這兒談……」 可是她許多時候沒有來。 有天晚上,他無意中知道她病得很重,已經停演了幾星期,便不管她從前攔阻的話,逕自跑去看她。人家回答說她不見客;但裡頭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把他從樓梯上叫回去。她躺在床上,病好些了;她害了肺炎,模樣有了相當的改變,但始終保持著那副嘲弄的神氣和銳利的目光。她見到克利斯朵夫,心裡真的很高興,要他坐在床邊,用著滿不在乎的遊戲態度談到自己,說她差點兒死去。他聽著臉色變了。她卻取笑他。他埋怨她不早通知他。 「通知你要你來嗎?那才不呢!」 「我相信你連想也沒想到我。」 「那就是你的運氣了,」她又俏皮又悲哀的笑著說。「我病中從來沒想到你。只是今天剛想到。得了罷,你別難過。我鬧病的時候誰都不想的。我只要求人家一件事,就是讓我清靜。我把鼻子朝著牆等著,願意孤零零的死掉。」 「自個兒痛苦究竟是不好受的。」 「我慣了。我受過多少年的磨折,沒有一個人來幫助我,現在已經成了習慣。而且這樣倒更好。你倒了楣,誰都是無能為力的,不過在屋子裡鬧些聲音,給你一些不識趣的關切,虛情假意的歎息一陣……我寧可一個人清清靜靜的死。」 「你倒很能夠隱忍!」 「隱忍?我簡直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咬緊牙關,恨那個使我痛苦的病。」 他問是不是沒有人來看她,關切她。她說戲院裡的同事都是些好人,——是些糊塗蛋,——對她很殷勤,很好,雖然是浮表的。 「倒是我,告訴你,倒是我不願意見他們。我是一個不容易相交的人。」 「我可不怕,」他說。 她帶著可憐他的神氣望著他:「你!你也會說這種話嗎?」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我竟變了巴黎人!……慚愧慚愧……我敢打賭,我說的話簡直想都沒想過……」 他把臉蒙在被單裡。她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在他頭上輕輕的拍了一下:「啊!這話可不是巴黎人說的了!還好!我又認出你的本來面目了。好,把頭抬起來。別哭濕了我的被單。」 「那末你原諒我了?」 「當然。甭提啦。」 她又和他談了一會,問他做些什麼,隨後她累了,厭煩了,就把他打發走。 她約他下星期再來。到期正要出門,他忽然接到她的電報,教他別去:她正逢著心情惡劣的日子。——後來,過了一天,她又通知他去了。她差不多已經痊癒,靠窗躺著。那是初春時節,天上照著晴朗的太陽,樹木抽著嫩芽。他從來沒看見她這樣親這樣溫和。她說前天連一個人都不能見:便是克利斯朵夫也要跟別人一樣受她厭惡。 「那末今天呢?」 「今天,我覺得自己年輕,新鮮,對周圍一切年輕和新鮮的人——比如你,——都有好感。」 「可是我已經不年輕不新鮮了。」 「你到死都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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