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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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裡維自己沒覺得,倒反奇怪克利斯朵夫和從前大不同了。當然他不至於以為是克利斯朵夫改變,承認是自己改變;在他看來,這是跟著年齡來的正常的演變。他還詫異克利斯朵夫沒有先前的進步,責備他始終保持著那些思想,那是他以前非常重視而現在認為幼稚與老朽的。因為奧裡維的心給一個陌生人佔據了,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和這個外來的靈魂格格不入。這種感覺在雅葛麗納也參加談話的時候特別明顯:那時奧裡維和克利斯朵夫之間隔著一重冷言冷語的幕。可是大家都竭力掩藏心中的印象。克利斯朵夫繼續到他家裡去。雅葛麗納無邪的向他放幾下冷箭,他不以為意。但他回去以後很難過。 到巴黎以後的最初幾個月,為雅葛麗納是相當快樂的時期,所以為奧裡維也是的。她先是忙於佈置新居。他們在巴黎西區一條老街上找了一所可愛的小公寓,窗外有一方小花園。家具與糊壁紙的選擇足足花了她幾個星期。雅葛麗納拿出全副精神,甚至把熱情都放了上去,仿佛她永久的幸福就靠幾口舊櫥的顏色與形狀似的。然後她對於父親,母親,朋友,作了一番新的認識。因為她在沉醉於愛情的那一年把他們完全忘了,這一下倒是真正的新發見;尤其因為,像她的靈魂滲入了奧裡維的靈魂一樣,奧裡維的靈魂也滲入了她的靈魂,所以她對舊時的熟人不免用新的眼光來看。她覺得這些人比從前有意思得多。 最初,相形之下,奧裡維還不如何遜色。把他和親朋故舊放在一起,雙方都相得益彰。他的沉潛韜晦,半明半暗的詩意,使雅葛麗納在那些只求享樂、炫耀、討人喜歡的浮華人物身上發見更多的魅力;另一方面,他們可愛而危險的缺點,——因為她是這個社會出身,所以認識得格外清楚,——使她更賞識丈夫的忠誠可靠的心。她喜歡作這些比較,而且喜歡老是比較下去,以便證明她的選擇著實不錯。——但比較到後來,她有時竟不明白為什麼作了這個選擇了。幸而這種時間並不長久。 甚至她因之感到內疚,而事後對奧裡維也比任何時期都更溫柔。然後她重新再來。等到她這一套成了習慣,便不覺得有趣了;比較的結果,慢慢的使兩種相反的人物不像從前那樣相得益彰,而開始衝突起來。她私下想,奧裡維倘使有一些她此刻在那些巴黎朋友身上所賞識的優點,甚至於缺點,豈不是更好?她嘴上絕對不跟奧裡維提;但奧裡維感覺到她用苛刻的目光打量他,心裡覺得又不安又屈辱。 雖然如此,他對雅葛麗納還沒失去愛情給他的優勢;青年夫婦的溫柔與勤勉的生活還可繼續得相當長久,要是沒有特殊的事故把他們的境況改變,把那勉強維持在那裡的平衡破壞的話。 我們這才覺得財神是最大的敵人…… 朗依哀太太的一個姊妹故世了。她是一個有錢的實業家的寡婦,無兒無女,全部的財產都轉移到朗依哀家裡。雅葛麗納的財富增加了一倍以上。遺產來的時候,奧裡維記起了克利斯朵夫那番關於財富的話,便說:「沒有這筆財產,我們也過得很好;也許錢多了反而有害處。」 雅葛麗納取笑他:「傻子!這也會有害嗎?何況我們可以不改變生活。」 表面上生活固然照舊。因為照舊,以致過了一些時候,雅葛麗納抱怨錢不夠了;那顯然是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事實上,收入多了三倍,還是全部花光,也不知花在哪裡的。他們簡直不懂以前是怎麼過活的了。錢像水一般的流出去,被無數新添出來而馬上成為日常必不可少的用度吞掉。雅葛麗納結識了一批有名的裁縫,把從小熟識的上門做活的女裁縫辭退了。從前戴的是不費多少材料就能做得很美的四個銅子的小帽子,穿的是並不十全十美,但反映著自己的嫵媚,有些自己氣息的衣衫:這些日子現在都完了。周圍所有的東西原來都有種溫暖親切的情調,現在一天天的減退。她身上的詩意消失了,變得庸俗了。 他們換了一個公寓。從前費了多少心血,多麼高興佈置起來的屋子,顯得狹窄難看了。那些反映一個人的心靈的,樸素的小房間,窗外搖曳著清瘦的樹影的景致,現在不需要了;他們另外租了個寬大的,舒服的,屋子分配得很好的,可是他們不喜歡而且沒法喜歡的,煩悶得要死的公寓。熟悉的舊東西代之以陌生的家具與糊壁的花綢。往事在這兒是毫無地位的。最初幾年共同生活的印象從腦海裡給掃出去了……對於夫婦,最不幸的是他們和過去的愛情的聯繫一朝被斬斷。 因為接著初期的溫情必有一個精神沮喪的時期,那時一個人只有靠過去的回憶才能撐持。用錢的方便使雅葛麗納在巴黎,在旅途上——(現在他們時常旅行了),——接近了一般有錢而無用的人物,和他們交往的結果,使她瞧不起其餘的人,瞧不起勞作的人。以她奇妙的接受能力,她立刻和那些貧弱而腐敗的心靈同化。要她抵抗是辦不到的。一想到人家能夠——而且應該——在盡了日常生活的責任之後,在平凡的環境中得到幸福,她立刻表示氣惱,認為那是「布爾喬亞的下賤」。她甚至對自己過去在愛情中慷慨獻身的行為也不瞭解了。 奧裡維沒有力量奮鬥。他也改變了。他辭掉了教職,再沒有非做不可的作業。他只是寫作;生活的平衡因之也有了變動。至此為止,他因為不能完全獻身於藝術而痛苦。如今他可以完全獻身於藝術的時候,卻縹縹緲緲的像在雲霧中一樣。倘使藝術沒有一樁職業維持它的平衡,沒有一種緊張的實際生活作它的倚傍,沒有日常任務給它刺激,不需要掙取它的麵包,那末藝術就會喪失它最精銳的力量和現實性。它將成為奢侈的花,而不再是——(像一批最偉大的藝術家表現的)——人間苦難的神聖的果子……奧裡維嘗到了有閑的滋味,老想著「一切皆空」的念頭,什麼也不來壓迫他了:他丟下了筆,遊手好閒,迷了方向。他和自己出身的階級,和那些耐著性子,不怕艱苦,披荊斬棘的人,失去了接觸。他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雖然覺得不大自在,可也並不討厭。他以懦弱、可愛、好奇的性格,欣然玩味著這個並非沒有風趣,可是動搖不定的社會;他不覺得自己已經受著它的薰陶:他的信念不像從前那麼堅定了。 可是他的轉變不及雅葛麗納的迅速。女人有種可怕的特長,能夠一下子完全改變。一個人的這些新陳代謝的現象,往往使愛他的人吃驚。但為一個不受意志控制而生命力倒很強的人,朝三暮四的變化是挺自然的。那種人好比一道流水。愛他的人要不被它帶走,就得自己是長江大河而把它帶走。兩者之中不論你挑哪一種,總之得改變。這的確是危險的考驗:你只有向愛情屈服過以後才真正認識愛情。在共同生活的最初幾年中,生活的和諧非常脆弱,往往只要兩個愛人之中有一個有些極輕微的轉變,就會把一切都毀掉。而遇到財產或環境突然有大變化的時候,情形更危險。必須是極堅強的人或是極灑脫的人才抗拒得了。 雅葛麗納和奧裡維既不堅強,亦不灑脫。他們看見彼此都換了一副模樣,熟悉的面貌變得陌生了。在發見這種可悲的情形的時候,他們為了怕動搖愛情而互相躲藏:因為兩人始終是相愛的。奧裡維可以借正常的工作來逃避,工作對他有鎮靜的作用。雅葛麗納卻是無所隱遁。她一事不做,老是賴在床上,或是長時間的梳妝,幾小時的坐著,衣衫穿了一半,一動不動的在那裡出神;同時有種說不出的悲哀一點一滴的積聚起來,像一層冰冷的霧。她固執的想著愛情,沒法把念頭轉向別處……愛情!它作著自我犧牲的時候才是人生最了不得的實物。倘使它僅僅是對於幸福的追求,那末它是最無聊的,最欺人的東西……而雅葛麗納除了追求幸福以外,不能想像人生還有其他的目的。在意志堅強的時間,她勉強去關切旁人,關切旁人的苦難:可是辦不到。旁人的痛苦使她感到一種無可抑制的厭惡;她的神經使她不能看到痛苦的景象,甚至連想都不能想。為了向自己的良心有個交代,她曾經有兩三次做了幾件好事,結果並不高明。 「你瞧,」她對克利斯朵夫說,「一個人心裡想行善,結果反作了惡。還是不做為妙。我的確沒有這種緣分。」 克利斯朵夫望著她,想到他偶爾碰到的某個女朋友,明明是自私的,輕佻的,不道德的,不能有真正的溫情的,但她一看見人家受苦,不論是不相干的或不相識的,馬上會有一種母性的同情。哪怕是最髒的看護工作也嚇不倒她:甚至最需要她作克制功夫的照顧,她反而感到特別的樂趣。她自己不以為意:似乎她心裡有股模糊的理想的力,在這兒發洩了出來;她的靈魂在生活中別的場合明明是麻痹的,到了這種難得的時間卻振作起來了;減少一些旁人的痛苦使她心裡非常舒服,那時的快樂差不多是過分的。——這個本性自私的女子所表現的仁慈不能說是德,本性善良的雅葛麗納所表現的自私不能說是惡;那對兩人都是一種精神上的調劑。可是另外那個人更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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