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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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代的藝人談不到這種愛。他們只為了一批虛榮的,混亂的,脫離社會生活的少數人士寫作,——這等少數人士絕對不願意分享別人的熱情,或竟加以玩弄。為了不要跟別人一樣,他們寧可和人生割絕。這種人還是死了的好。我們可是要走向活人堆裡去的,我們要喝著大地的甘乳,吸收人類最聖潔的部分,汲取他們愛家庭愛土地的感情。在最自由的世紀,意大利文藝復興的代表拉斐爾,在那些聖母像中謳歌母性的光榮。今日誰能為我們在音樂上作一幅《聖母坐像》呢①?誰能為我們作出人生各個階段的音樂呢?你們一無所有,你們法國一無所有。你們想拿些歌曲給民眾的時候,不得不剽竊德國往日的名作。在你們的藝術中,從底層到峰頂,一切都得從頭做起,或者重新做起…… ﹛①拉斐爾所作聖母像多至不勝枚舉,《聖母坐像》為其中之一,現藏意大利翡冷翠畢蒂博物館。﹜ 克利斯朵夫和此刻卜居在外省的奧裡維通信,想靠書信來繼續他們從前產量豐富的合作。他要他搜集優美的詩歌,和日常的思想行動有密切關係、像德國的老歌謠那樣的,例如聖書或印度詩歌中的片段,宗教的或倫理的頌歌,自然界的小景,關於愛情的或天倫的感情,清晨、黃昏與黑夜的詩歌,適合一般淳樸而健全的心靈的東西。每支歌只消四句或六句就行,表情要極樸素,用不著發揮得如何高深,用不著精煉的和聲,你們那些冒充風雅的人的賣弄本領對我是沒用的。希望你愛我的生命,幫助我愛自己的生命!替我寫些《法蘭西的祈禱》罷。咱們應當找些明白曉暢的曲調。 所謂藝術的語言,我們應當避之唯恐不及,那是像今日多少音樂家的作品一樣,變了一個階級專用的術語。應當有勇氣以人的立場而非以藝術家的立場說話。瞧瞧前人的作品罷。十八世紀末期的古典藝術,就是從大眾的音樂語言中來的。如格魯克,如一般創造交響樂的作者,初期歌謠的作家,他們的樂句和巴赫與拉慕的精煉高深的句子比較起來,有時會顯得平淡庸俗。但就是這種本地風光的背景造成了偉大的古典作者的韻味與通俗性。它們是從最簡單的音樂形式,從歌謠裡來的;這些日常生活裡的小小的花朵,深深的印在莫紮特或韋勃的童年的心上。——你們不妨效法他們,寫作一些為大眾的歌曲。以後你們再創作交響樂。越級有什麼用?金字塔不是從頂上造起的。你們現在的交響樂只是一些沒有軀幹的頭顱。噢,美麗的思想,你們得有一個身體哪!必須有幾代耐性的音樂家和群眾親近。一個民族的音樂決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建立起來的。 克利斯朵夫不但把他的原則應用於音樂,並且還鼓勵奧裡維在文學方面實行: 「現在的作家,」他說,「努力描寫一些絕無僅有的人物,或是在健全的大眾以外,只有在不正常的人群中才有的典型。既然他們自願站在人生的門外,那末你用不著管他們,你自己向著有人類的地方去罷。對普通的人就得表現普通的生活:它比海洋還要深,還要廣。我們之中最渺小的人也包藏著無窮的世界。無窮是每個人都有的,只要他甘於老老實實的做一個人,不論是情人,是朋友,是以生兒育女的痛苦換取光榮的婦女,是默默無聞的犧牲自己的人。無窮是生命的洪流,從這個人流到那個人,從那個人流到這個人……你寫這些簡單的人的簡單的生活罷,寫這些單調的歲月的平靜的史詩罷,一切都那麼相同又那麼相異,從開天闢地起,一切都是同一母親的子女。你寫得越樸素越好。切勿學現代藝術家的榜樣,枉費心力去尋求微妙的境界。你是向大眾說話,得運用大眾的語言。字眼無所謂雅俗,只有把你的意思說得準確不準確。不論你做什麼,得把自己整個兒放在裡頭;保持你的思想,保持你的感覺。文學應當跟從你心靈的節奏。所謂風格是一個人的靈魂。」 奧裡維贊成克利斯朵夫的意見;但他用著懷疑的口氣說: 「一部這樣的作品可能是美的;但它永遠到不了那些能夠讀這等作品的人眼裡。批評界在半路上就把它壓下去了。」 「你老是這套法國小布爾喬亞的說法!」克利斯朵夫回答。「你擔心批評界對你的作品作何感想!……告訴你,那些批評家只知道記錄成功或失敗。你只要成功就行了!……我完全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你也得不把他們放在心上……」 但奧裡維不放在心上的東西正多著呢!他可以不需要藝術,不需要克利斯朵夫。那時他只想著雅葛麗納。 他們只知有愛情,不知有其他;這種自私的心理在他們周圍造成一片空虛,毫無遠見的把將來的退路都給斷絕了。 在初婚的醉意中,兩顆交融的生命專心一意的只想彼此吸收……肉體與心靈的每個部分都在互相接觸,玩味,想彼此參透。僅僅是他們兩人就構成了一個沒有規則的宇宙,一片混沌的愛,一切交融的成分簡直不知道彼此有什麼區別,只管很貪饞的你吞我,我吞你。對方身上的一切都使他們銷魂蕩魄,而所謂對方其實還是自己。世界對他們有什麼相干?有如古代的兩性人①在和諧美妙的夢裡酣睡一般,他們對世界閉著眼睛,整個的世界都在他們身上。 ﹛①此系古希臘神話假想之民族,謂其兼具男女兩性。﹜ 噢,白天,噢,黑夜,你們織成了同一片夢境,你們這些像美麗的白雲般飛逝的時間,在眩暈的眼中只現出一道光明的軌跡,——還有令人感到春倦的溫暖的氣息,肉體的暖意,愛情的沉醉,貞節的淫亂,瘋狂的摟抱,歎息與歡笑,喜極而泣的眼淚,——噢,微塵般的幸福,你還留下些什麼呢?……我們的心簡直想不起你了:因為你在的時候,時間是不存在的。 歲月如流,老是同樣的日子……甜蜜的黎明……兩個緊緊摟抱的肉體從睡眠的深淵中同時浮起來;笑盈盈的,呼吸交融,一同睜開眼來,又相見了,又親吻了……平旦清明之氣使身體上的熱度退了下去……無窮的歲月只有酣暢迷惘的感覺,其中還有黑夜的甜美在嗡嗡作響……夏日的午晝,在田野裡,在草茵上,在蕭蕭的白楊底下出神……幽美的黃昏,雙雙挽著手在明朗的天空下回向愛情的床席。風吹著叢樹的葉子,明淨如水的天上,像鵝毛般浮著一輪銀色的月。一顆星掉下來,殞滅了,——使你心中一震……一個世界無聲無息的吹掉了。路上,在他們旁邊,難得閃過一些默默無聲的影子。城裡的鐘聲報告明天的佳節。他們停了一會,她緊緊靠著他,默然無語……啊!但願生命就像這時候一樣,一動不動的……她歎了口氣說: 「我為什麼這樣愛你呢?……」 在意大利旅行了幾星期之後,他們在法國西部的一個城裡安頓下來,奧裡維在那兒有個中學教員的位置。他們差不多謝絕賓客,對什麼都不關心。等到不得不出去拜客的時候,他們毫無顧忌的對人很冷淡,使有些人不快,使有些人微笑。所有的閒言閒語只在他們身上滑過,毫無作用。他們跟一般新婚夫婦一樣的傲慢,神氣仿佛說: 「哼,你們,你們才不知道呢……」 在雅葛麗納那張俊俏而有點氣惱的臉上,在奧裡維的快樂的,心不在焉的眼中,顯然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你們多討厭!……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清靜呢?」 哪怕在眾人面前,他們也是我行我素。人們常常會發見他們一邊說話一邊眉目傳情。他們用不著彼此瞧望就能看到對方;兩人微微笑著,知道彼此同時想著同樣的念頭。等到從應酬場中出來,他們簡直快活得直叫直嚷,做出種種癡兒女的狂態,仿佛只有八歲。他們說著傻話,互相用古怪的名字稱呼。她把奧裡維叫做奧裡佛,奧裡丸,奧裡芳,法南,瑪米,……竭力裝做小女孩子的模樣。她要同時成為他的一切,又是母親,又是姊妹,又是妻子,又是情人,又是情婦。 她不但以分享他的快樂為滿足,還要實行自己從前許的願,分擔他的工作:這也是一種遊戲。初期,她又好玩又熱心的幹著,因為工作在她這樣的女人是件新鮮的玩藝兒,所以對最枯索的事也感到興趣:圖書館裡的抄寫,翻譯無味的書,都變了她生活計劃中的一部分。她理想的生活不就是純潔,嚴肅,全部貢獻給共同的、高尚的思想與勞作的嗎?只要有愛情的光輝照著,一切都很好;因為她只想著他,而不是想著她所作的事。最奇怪的是,凡是她這樣做出來的一切都做得很好。她的頭腦,對於那些在一生中別的時間決不能勝任的抽象的讀物,都能毫不費力的應付;愛情使她整個的人脫離了俗世;她自己可不覺得,好比一個夢遊病者在屋頂上走著,非常的安閒,什麼都看不見,只管做著她的嚴肅而快樂的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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