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三


  一件使克利斯朵夫對賽麗納更感興趣的偶然的事,讓他看到了法國人這種感情的狹窄,對於生活的畏縮,連自己分內的東西都不敢拿下來。

  哀斯白閑有一個年紀小十歲的兄弟,也是工程師。像不少中產階級的人一樣,他一方面很希望研究藝術,一方面又怕影響他布爾喬亞的前途。其實這也算不了難題,現在多數的藝術家都把這問題解決了,並沒冒什麼危險。可是一個人總得有志願,而這一點毅力就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第一,他們先不敢肯定自己的志願,而小康的生活慢慢的穩定之後,他們也就毫無反抗毫無聲息的聽其自然了。當然我們不責備他們,倘使本來可以成為安分守己的布爾喬亞,那自然不必做一個不入流的藝術家。不幸他們的幻滅往往在胸中留下一點憤懣的情緒:一個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在我身上死了①!平時一個人用所謂「達觀」勉強把這種情緒遮蓋著,但生活的確是給破壞了,直要到時間的磨蝕和新的煩惱把舊恨抹掉為止。

  ﹛①此系古羅馬尼祿皇帝自殺前語。﹜

  這便是安特萊·哀斯白閑的情形。他很想從事于文學;但他的哥哥思想很固執,要他像自己一樣投身於科學界。安特萊人很聰明,對於科學——或者文學——都還有中等的天分;他沒有把握能成為一個藝術家,可是的確有把握能成為一個布爾喬亞;於是他讓步了,先是暫時的(大家該明白所謂暫時是什麼意思)順從了哥哥的意志,進了中央工程學校;考進去的名次不高,出來的時候也是一樣,從此他就幹著工程師這一行,很認真,但毫無興趣。當然,經過了這一番,他的一些藝術天分都喪失完了;所以他提到這事老帶著自嘲自諷的口吻。

  「而且,」他說,——(克利斯朵夫一聽就聽出奧裡維的悲觀氣息,)——「人生也不值得你為了錯失一個前程而煩惱。多一個或少一個不高明的詩人有什麼相干!」

  弟兄倆很相愛;他們性格相同,可是很不投機。過去兩人都是特萊弗斯黨。但安特萊受了工團運動的吸引,是個反軍國主義者;而哀裡卻是愛國主義者。

  有時安特萊來看克利斯朵夫而不去探望他的哥哥,使克利斯朵夫覺得很奇怪,因為他跟安特萊談不到有什麼好感。安特萊一開口只會怨天尤人,——那是夠討厭的了;同時他也不聽克利斯朵夫說的話。因此克利斯朵夫老實表示他的訪問是多餘的;對方卻並不介意,似乎根本沒有發覺。終於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客人靠在窗子上,一心一意的留神著樓下的花園而不大理會他的說話,才明白了這個謎。他當場揭穿了;安特萊也老實承認他是認識夏勃朗小姐的,他來看克利斯朵夫也的確是為了她。話一多,他又說出他們兩人已經有長久的友誼,也許還不止是友誼。哀斯白閑一家跟少校他們是多年的舊交,一度非常親密,後來為了政見而疏遠了,從此不再往來。

  克利斯朵夫認為這是荒謬的。難道他們不能各有各的思想而繼續相敬相愛嗎?安特萊分辯說,他當然是胸襟寬大的,可是對於兩三個問題他不能容忍別人的意見跟他的相反,例如特萊弗斯事件。說到這兒,他就不講理了。那是當時的風氣。克利斯朵夫知道這種風氣,也就不跟他爭;但他追問這件事是不是沒有完了的一天,或者他的恨意是不是要天長地久的保持下去,牽連到我們的曾孫玄孫。安特萊聽著笑了;他不回答克利斯朵夫的問話,卻轉過話題來讚美賽麗納·夏勃朗,指責那父親的自私,說他不該把女兒為自己犧牲。

  「要是你愛她而她也愛你的話,你為什麼不娶她呢?」克利斯朵夫問。

  於是安特萊抱怨賽麗納是個教會派。克利斯朵夫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說那是奉行宗教儀式,奴事上帝和上帝的僧侶。

  「那對你有什麼相干?」

  「我不願意我的妻子屬於我以外的人。」

  「怎麼!你甚至對妻子的思想都嫉妒嗎?那末你比那個少校更自私了。」

  「你這是唱高調。你自己會娶一個不喜歡音樂的太太嗎,你?」

  「我已經有過這經驗了!」

  「兩人思想不同,怎麼能一起過日子?」

  「丟開你的思想罷!我可憐的朋友,一個人戀愛的時候,什麼思想都不在乎的。要我所愛的女人像我一樣的愛音樂,對我有什麼作用?為我,她本身就是音樂!一個人像你一樣有機會愛上一個姑娘而她也愛你的時候,那末讓她相信她的,你相信你的。不是挺好嗎?歸根結蒂,你們倆的思想都同樣的有價值。世界上只有一條真理:就是相愛。」

  「你這是說的詩人的話。你沒看到人生。為了思想不同而痛苦的夫婦,我看得太多了。」

  「那表示他們相愛不深。一個人先得知道自己究竟要些什麼。」

  「意志並不是萬能的。我便是要跟夏勃朗小姐結婚也不能。」

  「讓我聽聽你的理由行不行?」

  安特萊便說出他的顧慮:自己地位還沒有穩固,沒有財產,身體不好。他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權利結婚。那是多麼重大的責任!……會不會造成你所愛的人的不幸?會不會使你自己痛苦?——何況將來還有兒女問題……最好還是等一等再說,——或者是根本放棄。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你的愛原來是這種方式的!如果她真有愛情,她一定很高興為愛人鞠躬盡瘁。至於兒女,你們法國人真是可笑。你們要有把握使他們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吃一點苦的時候,才肯把他們放到世界上來……見鬼!那跟你們有什麼相干?你們只要給他們生命,使他們愛生命,有保衛生命的勇氣就得了。其餘的……他們活也罷,死也罷……那是各人的命運。難道放棄人生倒比碰碰人生的運氣更好嗎?」

  克利斯朵夫這種健全的信心把安特萊感動了,可是不能使他下決心。他說:

  「是的,也許……?」

  但他至此為止。像其餘的人一樣,他仿佛害上了不能有志願不能有行動的軟癱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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