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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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不能瞭解奧裡維怎麼會是法國人。這位朋友跟他所見到的法國人多麼不同!沒有遇見他之前,克利斯朵夫幾乎把呂西安·雷維-葛看做現代法蘭西精神的典型,不知他實際上只是一幅漫畫。看到了奧裡維,他才發覺巴黎還有比呂西安·雷維-葛思想更自由,而仍不失其純潔狷介的人。克利斯朵夫拚命跟奧裡維辯,說他和他的姊姊不完全是法國人。 「可憐的朋友,」奧裡維回答,「關於法國,你知道些什麼呢?」 克利斯朵夫拿他從前為了要認識法國而耗費的精力作為辯論的根據;他把在史丹芬與羅孫家中碰到的法國人一個一個的背出來,都是些猶太人,比利時人,盧森堡人,美國人,俄國人,甚至也有幾個真正的法國人。 「我早料到了,」奧裡維回答。「你連一個法國人都沒見到。你只看到一個墮落的社會,一些享樂的禽獸,根本不是法國人,僅僅是批浪子,政客,廢物,他們所有的騷動只在法國的表面上飄過,跟法國連接觸都沒接觸到。你只看見成千成萬的黃蜂,被美麗的秋天與豐盛的果園吸引來的。你沒注意到忙碌的蜂房,工作的都城,研究的熱情。」 「對不起,」克利斯朵夫說,「我也見過你們優秀的知識階級。」 「什麼?兩三打文人嗎?那才妙呢!在這個時代,科學與行動變得這樣重要,文學只能代表一個民族的最浮表的思想。何況以文學而論,你也只看到些戲劇,所謂高級的娛樂,替國際飯店的有錢的主顧定制的國際烹調。巴黎那些戲院嗎?一個真正工作的人根本不知道裡面是怎麼回事。巴斯德一生也沒看過十次戲!像所有的外國人一樣,你太重視我們的小說,太重視大街上的戲院,太重視我們那般政客的興風作浪了……要是你願意,我可以讓你看到一般從來不看小說的女人,從來不上戲院的巴黎姑娘,從來不關心政治的男子,——而這些全是知識分子呢。你既沒看到我們的學者,也沒看到我們的詩人。你既沒看到我們沒世無聞的孤高的藝術家,也沒看到我們革命志士的熱烈的火焰。 「最偉大的信徒,你一個沒見過;最偉大的自由思想者,你也一個沒見過。至於平民階級更不必談了!除了那個看護過你的可憐的女人,你對法國的平民又知道些什麼?你哪兒看得到呢?住在二三層樓以上的巴黎人,你認識幾個①?你要是不認識那般人,你就不認識法蘭西。在可憐的公寓中,在巴黎的頂樓下,在靜悄悄的內地,有的是善良,真誠的人,庸庸碌碌的過著一輩子,老抓著一些嚴肅的思想,每天都作著自我犧牲。——法國無論哪個時代都有這小小的一群人,數量是不足道的,精神是偉大的,差不多沒人知道,沒有一點兒表面的行動,然而的確是法蘭西的力量,默默無聲而持久的力量。至於自命為優秀的階級卻在那裡不斷的腐爛,不斷的新陳代謝……你一朝看到一個法國人不是為了追求幸福,不是為了以任何代價追求幸福而活著,而是為了完成或是效忠於他的信仰而活著,你便覺得奇怪。 ﹛①巴黎公寓的房租層次愈低愈貴,愈高愈便宜;故平民多住在二三層樓以上。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前,巴黎房屋普通都只有五六層。﹜ 「可是有成千成萬的人,像我這樣,比我更有價值,更虔誠,更謙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為了一個沒有回音的上帝服務,為了一個理想而服務。你不認識那些卑微的人,省吃儉用,按部就班,勤勞不倦,安安靜靜的,心中卻藏著一朵沒有燃燒起來的火焰,——這是為了保衛鄉土,跟自私的貴族抗爭而犧牲的民眾,是藍眼睛的老伏朋一流的人①。你既不認識平民,也不認識優秀階級。像我們忠實的朋友一樣、像支持我們的伴侶一樣的書,你有沒有看過一本?你根本不知道,我們以多少的忠誠與信心培植著一批年輕的刊物。你可想到有些正人君子是我們的太陽,它的光華使無賴小人畏懼嗎?他們不敢正面相搏,只有對它低頭,以便用手段去暗算它。 ﹛①伏朋(1633—1707)為法國平民出身的元帥與軍事工程家,以防禦戰著稱。晚年發表宣言,主張貴族應與平民平等納稅,以此失歡于路易十四。﹜ 「無賴小人是奴隸,而所謂奴隸倒是主人。你只認識奴才,沒認識主人……你看著我們的鬥爭,以為是胡鬧,因為你不瞭解它的意義。你只看見太陽的反光和影子,可沒看見內在的太陽,沒看見我們幾百年的靈魂。你有沒有想法去認識它?有沒有窺見我們英勇的行為,巴黎公社時代的十字軍?有沒有把握到法蘭西精神的悲壯的氣息?有沒有對帕斯卡爾心中的深淵探著身子看過一眼?對於一個一千年來始終在活動在創造的民族,把它哥特式的藝術,十七世紀的文化,大革命的巨潮傳遍全世界的民族,——一個經過幾十次磨煉而從來沒死滅而復活了幾十次的民族,怎麼能橫加誣衊呢?你們都是一樣的。 「你所有的同胞,到這兒來都只看見腐蝕我們的寄生蟲,文壇、政界、金融界的冒險者和他們的供應商,他們的顧客,他們的娼妓:你們把這批吞噬法蘭西的壞蛋作為批判法蘭西的根據。你們之中一個都沒想到被壓制的真正的法國,藏在內地的那個生命的儲藏庫,那些埋頭工作的民眾,根本不理會眼前的主人怎麼喧鬧……你們對這些情形一無所知也是挺自然的,我不怪怨你們:你們怎麼會知道呢?連法國人自己都不大認識法國。我們之中最優秀的都給封鎖在我們自己的土地上。人家永遠不會知道我們的痛苦:我們鍥而不捨的抓著我們的民族精神,把從它那兒得到的光明當作神聖的寶物一般儲存在心中,竭盡心力保護它不讓狂風吹熄;——我們孤零零的,覺得周圍盡是那些異族散佈出來的烏煙瘴氣,像一群蒼蠅似的壓在我們的思想上,留下可惡的蟲蛆侵蝕我們的理智,污辱我們的心靈;——而應當負責保衛我們的人反而欺騙我們;我們的嚮導,我們的非愚即怯的批評家,只知道諂媚敵人,求敵人原諒他們生為我們的族類;——民眾也遺棄我們,既不表示關切,甚至也不認識我們……我們有什麼方法使民眾認識呢?簡直沒法跟他們接近。 「啊!這才是最受不了的!我們明知道法國有成千累萬的人思想都和我們的一樣;明知道我們是代表他們說話,而竟沒法教他們聽見!敵人把什麼都霸佔了:報紙,雜誌,戲院……報紙躲避思想,要不然就只接受那些為享樂作工具,為黨派作武器的思想。黨派社團把所有的路封鎖了,只許自甘墮落的人通過。貧窮和過度的勞作把我們的精力消磨盡了。忙著搞錢的政客只關心那批能夠收買的無產階級。而冷酷自私的布爾喬亞又眼睜睜的看著我們死。 「我們的民眾不知道我們:凡是和我們一樣鬥爭的人,也像我們一樣被靜默包圍著,不知道有我們,而我們也不知道有他們……可怕的巴黎!固然巴黎也做了些好事;把法蘭西思想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處。可是它作的壞事至少不亞於它作的好事;而且在我們這樣的時代,便是善也會變成惡的。只要一個冒充的優秀階級佔據了巴黎,借了輿論大吹特吹,法國的聲音就給壓下去了。何況法國人自己還分辨不清;他們噤若寒蟬,怯生生的把自己的思想藏起來……從前我為此非常痛苦。現在,克利斯朵夫,我可是安心了。我明白了我的力量,明白了我民族的力量。我們只要等洪水退下去。法蘭西的質地細緻的花崗石決不會因之剝落的。在洪水帶來的污泥之下,我可以教你摸到它。眼前,東一處西一處已經有些岩石的峰尖透到水面上來了。」 克利斯朵夫因為沒參透法蘭西深刻的生命,所以看到一個沒有信仰的民族中間居然有一個虔誠的大藝術家,就認為是樁奇跡了。 可是奧裡維微微聳著肩,問他在歐洲哪個國家,能找到一位感受濃厚的《聖經》氣息的畫家,可以跟那清教徒式的法朗梭阿·米萊相比的;——哪兒有一個學者比清明的巴斯德更加滲透熱烈與謙卑的信仰的,——一朝他的精神像他自己所說的,「在悲愴慘痛的境界中」被「無窮」這個觀念抓住之後,他便匍匐在地下,「哀求理智把他釋放,因為他差不多和帕斯卡爾一樣要為了信仰而發狂了」。舊教教義既不妨礙米萊那種英勇的寫實主義,也不妨礙巴斯德那種熱烈的理智踏著穩健的步子,「走遍了原始的自然界,在無窮小的漆黑的天地中,①在生命發源的最隱蔽的地方摸索」。他們出身於內地,在內地的民眾身上汲取他們的信仰,也就是一向潛伏在法國土地中的信仰,愚弄平民的政客儘管信口誣衊也沒用,奧裡維對這個信仰認識很清楚:那是他生來就有的。 ﹛①巴斯德為近代研究細菌學之始祖,故言「無窮小」的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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