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三一


  像情人似的經過了一個不大出聲的時期以後,——經過了一個「心曠神怡的恬靜,莫名其妙的歡樂」的時期以後,——兩人的舌頭鬆動了。他們幾小時的摸索著,要在朋友的心中有點兒新發見。

  他們倆性情那麼不同,但本質都那麼純粹。他們因為如是其不同又如是其相同,所以相愛。

  奧裡維是嬌弱,單薄,不能跟人生的艱苦搏鬥的。一遇到阻礙,他便退縮,並非為了害怕,而是一小部分為了膽怯,一大部分為了不肯用強暴與粗鄙的手段去克服困難。他是靠替人補習功課,寫些文藝的書來維持生活的,報酬照例是少得可憐。他也偶爾寫些雜誌文章,可從來不能自由發表意見,必需討論他不大感到興趣的問題:——他感到興趣的題材,人家不要他寫;他是詩人,人家卻教他寫評論;他懂得音樂,人家卻要他談畫。他知道,關於這些問題他只能說些老生常談:而這正是大眾歡迎的;他不得不對平凡的人說些他們能懂的話。後來他厭惡到極點,不願意再寫了,只替一些小雜誌寫作。那些刊物雖沒有稿費,但言論自由,所以是被許多青年真心愛護的。唯有在這等地方,他才能發表他值得留存的東西。

  他為人溫和有禮,表面上很有耐性,實際上卻是非常敏感。一句略微過火的話就會使他氣得熱血奔騰;看到什麼不公平的事,他會驚駭失措;他除了自己痛苦以外,還替別人痛苦。幾百年前的某些醜惡的史實使他痛心疾首,仿佛當時遭人蹂躪的便是他自己。一想到遭受那些不幸的人的苦難,他臉色發白,渾身打顫,苦惱到極點,可是他同情的人物已經跟他隔著幾世紀了。要是他親眼看到這一類的暴行,更是氣得直打哆嗦,有時甚至會害病,睡不著覺。

  他外表的強作鎮靜,是因為知道自己一生氣就會過火,可能說出別人不能原諒的話。那時人家恨他比恨素來性情暴烈的克利斯朵夫更厲害,因為奧裡維衝動之下,似乎比克利斯朵夫更容易透露他隱秘的思想。而這是不錯的。他的批判人,既沒有克利斯朵夫那樣盲目的誇張,也沒有他那樣一廂情願的幻想,而是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這便是一般人最不能原諒的地方。他因此默不出聲,知道爭辯沒用,就避免爭辯。這種壓制使他很痛苦。但他更痛苦的是自己的膽怯:為了膽怯,他有時竟不得不違反自己的思想,或者不敢堅持到底,或者還得向人道歉,好似那次為了討論克利斯朵夫而跟呂西安·雷維-葛爭吵的情形。他對人對己都打不定主意,常常為此苦悶。在比較更使性的少年時代,他不是極端興奮,便是極端消沉,而轉換的方式也非常突兀。他最快樂的時候,已經覺得悲哀在旁邊等著他了。果然,他根本沒看到悲哀是怎麼來的,冷不防就給它抓住了。

  那時他不但煩惱,還要埋怨自己的煩惱,懷疑自己的言語,行為,誠實,站在別人的立場上攻擊自己。他的心在胸中亂跳,可憐巴巴的掙扎著,快要窒息了。——自從安多納德死後,也許是受了她的死亡之賜,受了在某些親愛的亡人身上發出來的那種令人蘇慰的光明之賜,好像黎明的微光把病人的眼睛與心靈都照得清明了一樣,奧裡維雖不能完全擺脫這些騷亂,至少能夠隱忍而加以控制了。很少人想像得到這類內心的鬥爭。他把這個使自己感到屈辱的秘密藏在心裡:一方面是軟弱而騷動的身體,一方面是無掛無礙而清明寧靜的智慧,雖不能完全控制那個騷亂,卻也不致受它的害,——「在擾攘不息的心頭始終保持著一片和平。」

  這種智慧使克利斯朵夫大為驚異。那是他在奧裡維的眼睛裡看出來的。奧裡維有的是直覺,有的是胸襟闊大的敏銳的好奇心,無所不包,無所不容,對什麼都不恨,抱著廣大的同情觀照世界;這種清新的目光是最可貴的天賦,使他能夠用一顆永遠天真的心去體驗宇宙間生生不息的現象。在這個內心的天地中,他覺得自己無掛無礙,廣大無邊,能夠主宰一切了;他這才忘了自己的缺陷和肉體的痛苦。這個弱不禁風,隨時可以奄然物化的身體,倘使你遠遠的用一種幽默而憐憫的態度去看它,的確另有一番風味。在這等情形中,一個人決不執著自己的生命,可是更熱烈的執著一般的生命。

  奧裡維把不願意在行動方面消耗的精力全部灌注到愛情和智慧中去。他沒有充分的活力單獨生存。他是根藤蘿,需要有個倚傍。把整個身心施捨給人家的時候,才是他生命最豐滿的時候。那是女性的靈魂,永遠需要愛別人,需要被別人愛。他生來是跟克利斯朵夫配在一起的。歷史上有一般高貴的可愛的朋友,為大藝術家作護衛,同時也靠著大藝術家堅強的心靈而繁榮滋長的:例如貝爾脫拉費沃之于達·芬奇,加伐裡哀之于米開朗琪羅;翁白爾同鄉之于年輕的拉斐爾;哀爾·梵·琪爾特之忠於那個老而潦倒的累姆勃朗特。他們並沒那些宗師的偉大;可是宗師所有高貴與純潔的成分在那些朋友身上似乎更臻化境。他們是天才的最理想的伴侶。

  克利斯朵夫發見了理想主義那股氣勢偉大的力;當時法國的詩人,音樂家,學者,都受著這股力鼓動。當令的人儘管喧呼擾攘,宣傳他們鄙俗的享樂主義,把法國思想界的呼聲壓倒;可是法國的思想界為了自己的身份,不屑跟市井無賴的叫囂去對抗,只為著自己,為著它的上帝,繼續唱它的熱烈而含蓄的歌。它甚至為了躲避外界的喧擾,直退隱到它高塔上最深藏的地方。

  詩人這個美麗的名詞,久已被報紙與學會濫用,稱呼那般追求名利的多嘴的傢伙。但真正的詩人瞧不起鄙俗的辭藻與拘泥的寫實主義,認為那只能浮光掠影的觸及事物的表面而碰不到核心;他們守在靈魂的中心,耽溺著一種神秘的意境,那是形象與思想所嚮往的,它們像一道傾瀉在湖內的急流,染上那內心生活的色彩。但這種為了另造一個世界而特別深藏的理想主義,大眾是無法接受的。克利斯朵夫最初也不能領會。在叫囂喧呼的節場以後,這情形未免太突兀了。好比在刺目的陽光底下經過了一番騷擾,忽然來了一片靜悄悄的黑暗。他耳朵裡亂響,什麼都無從分辨。他先因為熱愛生命,看了這對比非常不快。外邊是熱情的巨潮在震撼法國,震撼人類。而在藝術中間,初看竟沒有一點騷亂的痕跡。克利斯朵夫問奧裡維:

  「你們為特萊弗斯事件①鬧得天翻地覆;但經歷過這漩渦的詩人在哪兒?有宗教情緒的人,此刻心中正作著幾百年來最壯烈的鬥爭,教會的威權與良心的自由正在衝突。哪兒有個詩人反映這種悲痛的?勞工階級預備作戰;有些民族滅亡了,有些民族再生了,阿美尼亞人遭受屠殺,亞洲在千年長夢中醒來,把歐洲的掌鑰人,莫斯科巨人推倒了;土耳其像亞當般睜眼見了天日;空間被人類征服了;古老的土地在我們腳下裂開,把整個民族吞下了……所有二十年來的奇跡,盡夠寫二十部史詩的材料,你們詩人的作品中,可有這些大火的痕跡?現實的詩歌,難道就只有他們沒看見嗎?」

  ﹛①特萊弗斯事件為一八九四至一九〇六年間轟動法國的大獄。特萊弗斯少校被誣通敵叛國,卒獲平反。﹜

  「你耐性一點,朋友,」奧裡維回答。「別說話,你先聽著……」

  世界的車軸聲慢慢的隱沒了;行動的巨輪在街上震撼的聲音去遠了。靜寂的神妙的歌聲清晰可辨了:

  蜜蜂的聲音,菩提樹的香味……
  風用它黃金般的嘴唇吹著大地……
  柔和的雨聲夾著薔薇的幽香。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