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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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啦,不說為妙。不知道善惡不一定就不能為善。善不是一種學問,而是一種行為。只有一般神經衰弱的人才把道德討論個不休。可是道德的最重要的規則便是不能神經衰弱。那些迂腐的傢伙!他們好比手腳殘廢的人想要教我怎麼走路。」 「那不是對你說的。你已經知道了;可是不知道的人多著呢!」 「那末讓他們像小娃娃一樣手腳並用的去爬吧,讓他們自己去學走吧。但手腳並用也罷,不並用也罷,第一要他們會走。」 他在屋子裡大踏步踱著,不到四步把整個房間走完了。走到鋼琴前面,他站住了,揭開琴蓋,隨便翻了翻樂譜,把鍵盤撫弄了一會,說道:「彈些曲子給我聽聽。」 奧裡維嚇了一跳:「要我彈?多古怪的念頭!」 「羅孫太太說你是很好的音樂家。來,來,彈罷。」 「在你面前彈嗎?噢!那會教我羞死的。」 這個從心坎裡發出來的天真的呼聲,把克利斯朵夫聽得笑了,奧裡維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在一個法國人說來,難道這能算一個理由嗎?」 奧裡維始終推辭:「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彈呢?」 「等會告訴你,你先彈罷。」 「彈什麼呢?」 「隨你。」 奧裡維歎了口氣,在鋼琴前面坐下了,很柔順的服從了這個自動挑中他的專制的朋友。他遲疑了半日,方始彈一曲莫紮特的B小調Adagio,他先是手指發抖,連捺鍵子的氣力都沒有;後來膽子大了一些,自以為不過是複述莫紮特的話,可不知不覺的把自己的心靈透露了。音樂最容易暴露一個人的心事,洩漏最隱秘的思想。在莫紮特那個偉大的曲子下面,克利斯朵夫發見了這個新朋友的真面目:他體會到淒涼高遠的情調,羞怯而溫柔的笑容,顯出他是個神經質的,純潔的,多情的,動不動會臉紅的人。到了快終曲的時候,正當表現痛苦的愛情的樂句到了頂點而突然迸裂的時候,有種抑捺不住的貞潔的情緒使奧裡維沒法再往下彈;他手指哆嗦,沒有聲音,放下了手,說道:「我彈不下去了……」 站在後面的克利斯朵夫彎下身子,把中斷的樂句彈完了,說:「現在我可聽到你的心聲了。」他抓著他兩隻手,把他瞧了好一會:「真怪!……我好像見過你的……好像已經認識你那麼久那麼清楚了。」 奧裡維嘴唇發抖,差點兒要說出來,可是終於一句話也沒說。 克利斯朵夫又把他瞧了一會,然後悄悄的笑了笑,走了。 他心花怒放的走下樓梯,半中間遇見兩個醜八怪的孩子,一個捧著麵包,一個拿著一瓶油。他親熱的把他們的腮幫擰了一下。門房沉著臉,他可向他笑笑。他走在街上低聲唱著,不久進了盧森堡公園,揀著陰處的一條凳子躺下,閉上眼睛。沒有一絲風,遊人很少。噴水池的聲音響一陣輕一陣。鋪著細沙的路上偶爾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克利斯朵夫懶洋洋的,像一條曬著太陽的蜥蜴;樹底下的陰影移過去了;但他連掙扎一下的氣力都沒有。他的思想在打轉,卻也沒有意思把它固定;那些念頭全都照著幸福的光輝。 盧森堡宮的大鐘響了,他也不理;過了一忽,他才發覺剛才敲的是十二點,便馬上縱起身子,原來已經閒蕩了兩小時,錯失了哀區脫的約會,一個早上都糟掉了。他笑著,打著呼哨回家,拿一個小販叫喊的調子作了一支輪唱曲。便是淒涼的旋律在他心中也帶著快樂的氣息。走過他住的那條街上的洗衣作坊,他照例瞧了瞧:那個頭髮茶褐色,皮膚沒有光彩,熱得滿臉通紅的姑娘在燙衣服,細長的胳膊直露到肩頭,敞開著胸褡,跟往常一樣很放肆的瞅了他一眼:破題兒第一遭,克利斯朵夫竟沒有生氣。他還在笑。 進了屋子,先前留下的工作一件都找不到。他把帽子,上衣,背心,前後左右亂丟一陣,接著便開始工作,那股狠勁仿佛要征服世界似的。他把東一張西一張的音樂稿子撿起來,可是心不在這兒,只有眼睛在那裡看著。過了幾分鐘,他又覺得飄飄然了,像在盧森堡公園裡一樣。他驚醒了兩三回,想打起精神,可是沒用。他嘻嘻哈哈的罵自己,站起身子把頭往冷水裡浸了一會,才清醒了些,重新坐在桌旁,一聲不出,堆著一副渺茫的笑容,想著:「這跟愛情有什麼分別呢?」 他只敢悄悄的思索,似乎有些怕羞。他聳了聳肩膀,又想:「愛是沒有兩種方式的……噢,不,的確有兩種:一種是把整個的身心去愛人家,一種是只把自己浮表的一部分去愛人家。但願我永遠不要害上這種心靈的吝嗇病!」 他不敢往下再想了,只對著內心的夢境微笑,久久不已。他在心裡唱著: 你是我的,我才成為整個的我…… 他拿起一張紙,靜靜的把心裡唱的寫了下來。 他們倆決意合租一個寓所。克利斯朵夫的意思是要立刻搬,不管租期還剩著一半而要損失一筆租金。比較謹慎的奧裡維,雖然也願意馬上搬家,可勸他等雙方的租期滿了再說。克利斯朵夫不瞭解這種計算;他像許多沒錢的人一樣,損失點兒錢是滿不在乎的。他以為奧裡維手頭比他更窘。有一天看到朋友窮困的情形吃了一驚,他立刻跑出去,過了兩小時又回來,把從哀區脫那兒預支到的幾枚五法郎的錢得意揚揚的擺在桌上。奧裡維紅著臉不肯收。 克利斯朵夫一氣之下,要把錢丟給一個在樓下院子里拉著琴要飯的意大利人,被奧裡維攔住了。克利斯朵夫裝著生氣的樣子走了,其實他是恨自己的笨拙,沒法使奧裡維接受。結果,朋友來了一封信,把他安慰了一番。凡是奧裡維口頭不敢表示的,都在信上表示了出來:他說出認識克利斯朵夫的快樂,說克利斯朵夫的好意使他多麼感動。克利斯朵夫回了一封狂熱的信,像十五歲時寫給他的朋友奧多的一樣,滿紙都是熱情跟傻話,用法文,德文,甚至也用音樂來作種種雙關語。 他們終於把住的地方安頓好了。在蒙巴那斯區,靠近唐番廣場,在一幢舊屋子的六層樓上,他們找到一個三間正屋帶一個廚房的公寓;房間很小,朝著一個四面都是高牆的挺小的園子。在他們那一層,從對面一堵比較低矮的牆上望過去,可以瞧見一所修道院的大花園,那在巴黎還有不少,都是藏在一邊,沒人知道的。園子裡荒涼的走道上,一個人都沒有。比盧森堡公園裡更高更密的古樹,在陽光底下微微擺動;成群的鳥在歌唱;天剛亮就能聽到山鳥的笛聲,接著是麻雀吵吵鬧鬧而有節奏的合唱。夏日的傍晚,燕雀的狂噪穿過暮靄,在天空回繞。月夜還有蛤蟆像滾珠一樣的叫聲,好比浮到池塘面上的氣泡。倘使這幢舊屋子不是時時刻刻被沉重的車子震動,仿佛大地在高熱度中發抖的話,你決計想不到住在巴黎。 有一間屋比其餘的兩間更大更好,兩個朋友便互相推讓,結果大家同意用抽籤來決定。首先作這個提議的克利斯朵夫存了心,用了一種他素來覺得不會做的巧妙的手法,居然使自己沒抽到那個好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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