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一〇


  他的突然出門愈加使小城裡的人著了慌,說他逃了;耶南太太費了多少口舌對付那些憤怒而不安的人,求他們耐著性子,賭咒說她丈夫一定回來的。他們不大相信這話,雖然心裡極願意相信。所以大家一知道他回來都覺得松了口氣:許多人還以為自己多操心,以耶南他們的精明,即使出了亂子,也不至於沒法彌縫。銀行家的態度恰好證實這個印象。如今他看明白了只有一條路可走,便顯得很疲乏,可是很鎮靜。下了火車,他在車站大道上跟遇到的幾個朋友從從容容的談天,談著田裡已經有幾星期缺乏雨水,葡萄長得挺好,還提到晚報上所載的倒閣的消息。

  到了家裡,他對於妻子的慌張和急急告訴他出門後所發生的事,裝做全不在意。她努力看他的臉色,想知道他這番出門有沒有把那隱憂大患消除;但她逞著傲氣不去動問,等他先說。他可絕口不提那樁雙方都在痛苦的事,把妻子想跟他接近,逗他吐露衷曲的意念打消了。他只提到天氣太熱,身體困乏,說是頭疼得要命;隨後大家坐上桌子吃晚飯。

  他說話很少,精神很疲倦,擰著眉頭,擔著心事,把手指彈著桌布,勉強吃些東西,也覺得受到人家的注意;他呆呆的望著兩個孩子和他的妻子:孩子因為大家不說話而很膽怯;太太生了氣,沉著臉,可仍舊偷覷著他所有的動作。晚餐快完了,他似乎清醒了些,逗著安多納德與奧裡維談話,問他們在他出門的時期做了些什麼;但他並沒聽他們的回答,只聽到他們的聲音,而且對他們視而不見。奧裡維覺察到了: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不想再繼續下去。

  安多納德窘了一陣,又興奮起來,咭咭呱呱的說個不休,把手放在父親手上,或是拿肘子觸他的手臂,要他留神聽她的話。耶南一聲不出,一忽兒瞧瞧安多納德,一忽兒瞧瞧奧裡維,額上的皺痕越來越深了。女兒的故事講到一半,他支持不住了,站起來走向窗子,唯恐人家窺破他的心緒。孩子們折好飯巾,也站了起來。耶南太太打發他們到園子裡玩去;不一會兩人在花園的小徑中尖聲叫著,互相追逐了,耶南太太望瞭望背對著她的丈夫,沿著桌子走過去,仿佛找什麼東西似的。她突然走近去,一方面感情衝動,一方面怕用人聽到,所以嗄著嗓子問:「安東尼,怎麼啦?你一定心中有事……是的!你有些事瞞著……可是什麼倒楣事兒?還是身體不舒服?」

  但耶南仍舊把她支開了,不耐煩的聳聳肩,冷冷的回答:「沒事,沒事,我告訴你!別跟我煩!」

  她憤憤的走開了,氣惱之下,暗中對自己說,不管丈夫遇到什麼事,再也不操心了。

  耶南走到花園裡。安多納德繼續在那兒瘋瘋癲癲,耍弄她的弟弟,硬要他一塊兒奔跑。可是奧裡維突然說不願意再玩了,他肘子靠在陽臺的欄杆上,站在離著父親不遠的地方。安多納德還過來跟他淘氣;他卻很不高興的把她推開;她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看到沒有什麼可玩,也就走進屋子彈琴去了。

  外面只剩下了耶南和奧裡維。

  「怎麼啦,孩子?」父親溫柔的問,「幹麼你不願意再玩了呢?」

  「我累了,爸爸。」

  「好罷。那末咱們在凳上坐一會罷。」

  他們坐下了。時方九月,夜色清明。喇叭花甜蜜的香味,跟花壇的牆腳下淡而腐敗的河水味混在一起。淺黃的蛾繞著花打轉,嗡嗡的聲音像小紡車。對岸的鄰人坐在屋前談話,悠閒的語聲在靜寂中清晰可聞。屋子裡,安多納德彈著歌劇裡的調子。耶南握著奧裡維的手,抽著煙。黑影把父親的臉慢慢的遮掉了,孩子只看見煙斗裡一星星的火光,忽而熄了,忽而燃著了,終於完全熄滅。他們倆都不作聲。奧裡維問到幾顆星的名字。耶南像所有內地的布爾喬亞一樣不大懂得自然界的現象,除了幾個無人不曉的大星宿外,一個都說不出來;但他假裝孩子問的就是那熟悉的幾個,便一個一個的說出名字。奧裡維並不聲辯:他只要聽到人家輕輕的說出它們神秘的名字,就覺得有種樂趣。並且他的發問不是真的為了求知,而是本能的要借此跟父親接近。他們不說話了。奧裡維把頭枕在椅子的靠背上,張著嘴,望著天上的星,迷迷忽忽的出了神:父親手上的暖氣把他滲透了。突然那只手顫抖起來。奧裡維好不奇怪,便用著輕快的困倦的聲音說:「噢!爸爸!你的手抖得多厲害!」

  耶南把手抽回去了。

  過了一會,小腦筋老在胡思亂想的奧裡維又說:「你是不是也累了,爸爸?」

  「是的,孩子。」

  孩子聲音很親切的又道:「別太辛苦啊,爸爸。」

  耶南把奧裡維的頭拉到胸前,緊緊的摟著,低聲回答了一句:「可憐的孩子!……」

  但奧裡維的念頭已經轉到別處去了。鐘樓上的大鐘敲了八下。他掙脫了父親,說:「我要看書去了。」每逢星期四,他可以在晚飯以後看書,直看到睡覺的時候:那是他最大的樂趣,無論什麼事都不能使他犧牲一分鐘的。

  耶南讓孩子走了,自己還在黑魆魆的陽臺上來回踱步,隨後也進了屋子。

  房裡,孩子與母親都圍聚在燈下。安多納德的胸褡上縫一條絲帶,嘴裡不是說話就是哼唱,使奧裡維大不高興;他面前擺著書,擰著眉頭,肘子靠在桌上,雙手掩著耳朵。耶南太太一邊補襪子,一邊和老媽子談話,——她在旁邊背著白天的賬目,借機會嘮嘮叨叨的說些閒話;她老是有些好玩的故事講,那種滑稽的土話教大家聽了忍俊不禁,安多納德還學著玩兒。耶南靜靜的望著他們。誰也沒注意他。他遊移不定的站了一會,坐下來拿一冊書隨手翻了翻。又闔上了,重新站起;他簡直沒法待在這兒,便點起蠟燭,跟大家說了聲再會,走近孩子,感情很衝動的親吻他們:他們心不在焉的答應了一聲,連望也不望他,——安多納德心在活計上,奧裡維心在書本上。奧裡維連掩著耳朵的手都沒拿下來,一邊看書一邊不勝厭煩的說了聲再會;——他在看書的時候,哪怕家裡有人掉在火裡也不理會的。——耶南出去了,在隔壁屋裡又待了一會。老媽子走了,耶南太太過來把被單放進櫃子,只做不看見他。他遲疑了一會,終於走近來,說:

  「請你原諒。我剛才對你說話很不客氣。」

  她心裡很想對他說:「可憐的人,我不恨你;但你究竟有什麼事呢?把你的痛苦告訴給我聽罷。」

  可是她眼見有報復的機會,不由得要利用一下:

  「別跟我煩!你對我多凶!把我看得連個用人都不如。」

  她又惡狠狠的,憤憤不平的,把他的罪狀說了一大堆。

  他有氣無力的做了個手勢,苦笑一下,走開了。

  誰也沒聽見槍聲。只有到了第二天事情發覺之後,鄰居們才記起半夜裡聽到靜寂的街上啪的一聲,好像抽著鞭子。過後,黑夜的平靜又立刻罩在城上,把活人和死人一齊包裹了。

  過了一二個鐘點,耶南太太醒來,發覺丈夫不在身邊,心裡一急,馬上起來把每間房都找遍了,然後下樓走到跟住宅相連的銀行辦公室去;在耶南的公事房中,她發見他坐在椅子裡,身子伏在書桌上,鮮血還在一滴一滴的往地板上流。她大叫了一聲,把手裡的蠟燭掉在地下,暈了過去。家裡的僕人們聽見了,立刻趕來,把她扶起,忙著救護,同時把男主人的屍體移在一張床上。孩子們的臥室緊閉著。安多納德睡得像天使一樣。奧裡維聽見一片人聲和腳聲,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怕驚醒姊姊,便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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