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九〇


  克利斯朵夫直率嚴厲的批評,使他覺得好玩。他看事情也取著相當的懷疑態度,所以能承認對方的批評是準確的。他不因為克利斯朵夫是德國人而有所顧慮,反而以超越成見自豪。總而言之,他是極富於人情的——(這是他主要的優點);——凡是合乎人情的,他都表示好感。然而這也不能使他不抱另外一種深切的信念,以為法國人——古老的民族,古老的文明——總是優於德國人,所以他不能不嘲笑這個德國人。

  在亞希·羅孫家裡,克利斯朵夫又看到些別的政客,過去的或未來的閣員。要是這些名人肯屈尊,他倒很高興和他們個別的談談。和流行的見解相反,他覺得跟這批人來往比他熟悉的文藝界更有意思。他們頭腦比較活潑,對於人類的熱情和公眾的利益更關切。他們能言善辯,大半是南方人,非常愛風雅;個別而論,他們差不多和文人一樣風雅。當然,他們欠缺藝術方面的知識,尤其是關於外國藝術的;但他們自命為多少懂一些,而且往往是真的愛好。

  有些內閣頗像那些辦小雜誌的文會。閣員中有的寫劇本,有的拉提琴,同時是瓦格納迷,有的塗幾筆劃。他們都搜集印象派的畫,看頹廢派的書,有心驚世駭俗,對於跟他們的思想不兩立的,同時是極端貴族派的藝術非常欣賞。這些社會黨或急進社會黨的閣員,代表饑寒階級的使徒,居然對高級的享受自稱為內行,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不順眼。當然這是他們的權利,但他覺得這種作風不大光明。

  最奇怪的是,這些人物在私人談話中是懷疑主義者,肉欲主義者,虛無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而一朝有所行動的時候立刻會變成偏激狂。最風雅的人,才上了台就一變而為東方式的小魔王;他們染上了指揮一切干涉一切的癮:精神上是懷疑派,天生的氣質卻是極端的專制。拿到了強有力的中央集權的機構,——那是當年最偉大的專制君主①一手建立的,——他們就忍不住要加以濫用了。結果是產生了一種共和政體的帝國主義,近年來又接種似的加上一種無神論的舊教主義。

  ﹛①指路易十四。﹜

  在某一個時期內,一般政客只想統治物質——財產,——他們差不多不干涉精神方面的事,因為那是不能變成貨幣的。而那些優秀的人也不理會政治;不是政治高攀不上他們,就是他們高攀不上政治;在法國,政治被認為工商業的一支,生利的,可是不大正當的;所以知識分子瞧不起政客,政客也瞧不起知識分子。——可是近來政客和一般腐敗的知識階級始而接近,終於勾結了。一個簇新的勢力登了台,自稱為對思想界有絕對的支配權:那便是些自由思想家。

  他們和另一批統治者勾結起來,而這另一批統治者也認為他們是專制政治的完美的工具。他們主要的目的不在於打倒教會,而在於代替教會,事實上他們已經組成一個自由思想的教會,和舊有的教會一樣有經典,有儀式,有洗禮,有初領聖餐,有宗教婚禮,有地方主教會議,有全國主教會議,甚至也有羅馬的總主教會議。這些成千累萬的可憐蟲非成群結隊就不能「自由的思想」,豈非可笑之尤!而他們所謂的思想自由,其實是假理智之名禁止別人的思想自由:因為他們的信仰理智,有如舊教徒的信仰聖處女,全沒想到理智本身並不比聖處女更有意義,而理智真正的根源是在別處。舊教教會有無數的僧侶與會社,潛伏在民族的血管裡散佈毒素,把一切跟它競爭的生機都加以殺害。

  現在這反舊教的教會也有它的死黨,有虔誠的告密者,每天從法國各地繕成秘密報告送到巴黎總會,由總會詳細登記。共和政府暗中鼓勵這些自由思想的信徒做間諜工作,使軍隊,大學,所有的政府機關都充滿著恐怖;政府可不覺得他們表面上似乎為它出力,暗地裡卻在慢慢的篡奪它的地位,而政府也漸漸走上「無神論的神權政治」這條路,不比巴拉圭的那些耶穌會政權更值得羡慕①。

  ﹛①南美洲之巴拉圭,於一六〇七至一七六七年間曾受基督舊教中的耶穌會派統治。﹜

  克利斯朵夫在羅孫家見過這一派的教會中人。他們都是一個比一個瘋狂的拜物教徒。目前,他們因為把基督從神座上摔了下來而大為高興。打爛了幾個木偶,他們便以為已經摧毀了宗教。還有一般人,把聖女貞德和她童貞女的旗幟從舊教手裡奪過來,把聖女貞德獨佔了。新教會中一個教士,和舊教會的信徒作戰的將軍,發表了一篇反教會的,頌揚古高盧民族領袖范爾生依多利克斯的演說,同時一般自由思想的人給這位平民英雄立了一座像,認為他是法蘭西對抗羅馬(羅馬教會)的第一人①。海軍部長為了整肅艦隊,氣氣舊教徒,把一條巡洋艦命名為「歐納斯德·勒南」②。另外一批自由思想家則努力於淨化藝術的工作。他們把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加以消毒,不許有上帝這個名詞褻瀆拉封丹的《寓言》。便是在古代音樂裡,他們也不許有神的名字存在。克利斯朵夫聽見一個老年的急進黨員——(歌德說過:老年人而做急進黨員是瘋癲之尤。)——因為人家膽敢在一個通俗音樂會裡排入貝多芬頌揚宗教的歌而大為憤慨,一定要人家把辭句更改過。

  ﹛①範爾生依多利克斯(紀元前72年至紀元前46年)為高盧族反抗凱撒大帝的領袖。此處言「法蘭西對抗羅馬(羅馬教會)」,乃作者有意諷刺當時的反教會派牽強附會。文中所言立像,乃指一九〇三年立于法國南方格萊蒙-法朗城之範氏雕像。﹜
  ﹛②按勒南早年為誠信的舊教徒,後研究哲學而不信宗教,著有《耶穌傳》,認為耶穌只是一個非常的人。﹜

  還有一般更急進的分子,要求把一切宗教音樂和教授宗教音樂的學校加以取締。一個在當時那樣不懂藝術的人中被認為鑒賞力極高的美術司長,竭力解釋說,對於音樂家至少得教以音樂,因為「你派一個兵到軍營裡去的時候,你總得逐步逐步教他如何用槍,如何放射。年輕的作曲家的情形也是一樣,腦子裡裝滿了思想,可是沒法安排」。然而這種解釋是白費的:他對於自己的勇氣也有點吃驚,所以每一句都得附帶聲明:「我是一個老自由思想家」,「我是一個老共和黨人」,才敢接下去宣稱:「我不問班爾葛蘭西的作品是歌劇是彌撒祭樂;只問是不是人類藝術的產物。」——但對方用著專斷的邏輯回答這個「老自由思想家」,「老共和黨人」說:「音樂有兩種:一種是在教堂裡唱的,一種是在教堂以外唱的。」前者是理智與國家的仇敵;為了國家的利益,非取締不可。

  要是這些混蛋後面沒有一般真有價值而和他們一樣——或許更甚——狂熱的理智信徒做後盾,那麼他們還不過是可笑而不致有多大危險。托爾斯泰曾經提到控制宗教、哲學、藝術和科學的「傳染病一般的影響」,這種「荒謬的影響,人們只有在擺脫之後才會發見它的瘋狂,在受它控制的時期內始終認為千真萬確,簡直毋庸討論」。例如對於鬱金香的風魔①,相信巫祝,誤入歧途的文學風氣等等。——理智的宗教也是這種瘋狂之一。而且從愚蠢的到有知識的,從眾議院的獸醫到大學裡最優秀的思想家,全染上了這種瘋狂。而大學教授的入迷比愚夫愚婦的入迷更危險:因為這種風魔在沒有知識的人還容易和一種愚妄的樂天氣息相混,從而減少風魔的力量;知識分子的生命力可是被瘋狂束縛住了,同時,偏激的悲觀主義又使他們明白天性和理智是根本抵觸的東西,所以更熱烈的支持抽象的「自由」,抽象的「正義」,抽象的「真理」,跟惡劣的天性鬥爭。這種態度骨子裡就是加爾文派,揚山尼派,雅各賓黨的理想主義②,就是那個古老的信念,以為人類的邪惡是不可救藥的,只能夠、也應當由受到理智感應的,——就是得到神靈啟示的——選民,憑著他們的高傲來消滅那種邪惡。那真是地道的法國人中的一種,代表聰明而不近人情的法國人。他像塊石子,像鐵一般硬,什麼都鑽不進去;而他碰到什麼就砸破什麼。

  ﹛①鬱金香自十六世紀末流入歐洲後,種植鬱金香成為民間極普遍的一種癖好。﹜
  ﹛②揚山尼派為十七世紀舊教中的一個小宗派,盛行於法國,根據荷蘭揚山尼主教人性本惡之學說,倡為一種極嚴格的道德及神學宗派。雅各賓黨系指大革命時以羅伯斯庇爾為首的最左傾的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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