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八五


  「你越說越妙了!」

  「我討厭人家用淫蕩的口吻談論音樂……噢!這也不是你的錯,是你的社會的錯。你周圍那些無聊的人把藝術看做一種特准的淫樂……得啦,別說廢話了!把你的朔拿大彈給我聽吧。」

  「不忙。我們再談一會罷。」

  「我不是來談天而是給你上鋼琴課的……來罷,開步走!」

  「瞧你多有禮貌!」高蘭德有點兒氣惱了,心裡卻覺得這樣碰一下釘子也痛快。

  她非常用心的彈她的曲子;因為靈巧,所以成績很過得去,有時還相當的好。胸中雪亮的克利斯朵夫暗裡笑著這個淘氣的女孩子「居然這樣伶俐,雖然對彈的曲子一無所感,彈得倒像真有所感」。然而他不免因此對她抱著好感。高蘭德竭力找機會跟他說話,覺得談天比上課有趣得多,克利斯朵夫白白的拒絕,表示他不能回答,因為一說出心裡的話就會得罪她;她卻總有方法使他說出來;而且他的話越唐突,她越不覺得唐突:那對她是種遊戲。精靈乖巧的姑娘知道克利斯朵夫最喜歡真誠,所以她大著膽子跟他一味頂撞,很固執的和他爭論。而兩人爭論完了,一點不傷和氣。

  可是克利斯朵夫對這種沙龍裡的友誼決不會存什麼幻想,他們中間也永遠談不到什麼親密,要不是有一天,高蘭德一半突如其來,一半出於勾引男人的本能而向克利斯朵夫推心置腹的話。

  頭天晚上,她父母在家裡招待賓客。她有說有笑,像瘋子一般大大的賣弄了一番風情;但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去上課的時候,她累死了,形容憔悴,臉色蒼白,頭漲得厲害。她無精打采的連話都不願意說,坐在鋼琴前面有氣無力的彈著,逢到快的段落都脫落了,改了幾次也沒彈好,便突然停下來說:

  「我彈不下去了……對不起……等一忽兒好不好?」

  他問她是否不舒服。她回答說不。他心裡想:

  「她不大上勁……她有時就是這樣的……雖然可笑,但也不能怪她。」

  於是他提議改天再來;但她一定要留著他:

  「只要一忽兒……過一下就會好的……我真胡鬧,是不是?」

  他覺得她的態度不大正常,可不願意問,故意把話扯開去:

  「哦,這是因為你昨天晚上風頭太足了啊!你太辛苦了。」

  她含譏帶諷的笑了笑:「嗯,對你倒是不能這樣說。」

  他老實不客氣笑開了。她又道:「我想你昨天連一句話都沒說。」

  「對。」

  「可是頗有幾個有意思的人呢。」

  「是的,那些多嘴的傢伙,那些才子!在你們這般沒骨頭的法國人中間,我簡直搞糊塗了;他們什麼都懂,什麼都會解釋,什麼都能原諒,可是什麼也沒感覺到。他們幾個鐘點的談著藝術啊,愛情啊,不教人噁心嗎?」

  「你不喜歡討論愛情,那末對藝術總該有興趣呀。」

  「這些事用不著討論,要你去做。」

  「要是不能做呢?」高蘭德微微噘著嘴。

  克利斯朵夫笑著回答:「那末讓別人去做。藝術不是每個人都能搞的。」

  「愛情也是這樣嗎?」

  「也是這樣。」

  「我的天!那我們還有什麼事可做呢?」

  「管家囉。」

  「謝謝罷!」高蘭德惱了。

  她把手放在琴上再來嘗試,可照舊彈不起來;她便敲著鍵盤呻吟道:

  「沒有辦法!……我簡直一無所用。你說得不錯。女人什麼事都做不了。」

  「能夠這樣說已經不壞了,」克利斯朵夫老老實實的回答。

  她望著他,好似小姑娘挨了罵一樣的垂頭喪氣,接著說:「別這麼冷酷啊!」

  「我並不譭謗賢淑的婦女,」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的回答。「一個賢淑的女人是塵世的天堂……可是塵世的天堂……」

  「對啦,誰也沒見過塵世的天堂。」

  「我並不悲觀到這種程度。我只說:我,我從來沒見過;可是一定有的。只要有,我就決心去尋訪。但是很不容易。世界上一個賢淑的女子和一個有天才的男人同樣難得。」

  「除了他們以外,其餘的男男女女都無足重輕了嗎?」

  「相反!社會上只看重這一批。」

  「可是你呢?」

  「對於我,這些人是有等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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