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七〇


  一天晚上,他因為一無收穫而垂頭喪氣在大街上溜達的時候,忽然看見西爾伐·高恩迎面而來。他一心以為他們已經鬧翻了,便掉過頭去,想不讓他看見。高恩可是招呼他:「哎!你怎麼啦?」他一邊說一邊笑。「我很想來看你,可是我把你的地址丟了……天哪,親愛的朋友,那天我竟認不得你了。你真是慷慨激昂。」

  克利斯朵夫望著他,又是詫異又是慚愧:「你不恨我嗎?」

  「恨你?幹麼恨你?」

  他非但不恨,還覺得克利斯朵夫把哀區脫訓斥一頓挺好玩呢;他的確大大的樂了一陣。哀區脫和克利斯朵夫兩個究竟誰是誰非,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估量人是把他們給他的樂趣多少為標準的;他感到克利斯朵夫可能供應大量的笑料,想儘量利用一下。

  「你該來看我啊,」他接著說。「我老等著你呢。今晚你有事沒有?跟我一塊兒吃飯去。這一下我可不讓你走啦。吃飯的都是咱們自己人:每半個月聚會一次的幾個藝術家。你應當認識這些人。來罷。我給你介紹。」

  克利斯朵夫拿衣冠不整來推辭也推辭不掉。高恩把他拉著走了。

  他們走進大街上的一家飯店,直上二樓。克利斯朵夫看見有三十來個年輕人,大概從二十歲到三十五歲,很興奮的討論著什麼。高恩把他介紹了,說他是剛從德國牢裡逃出來的。他們全不理會,只管繼續他們熱烈的辯論。初到的高恩也立刻卷了進去。

  克利斯朵夫見了這些優秀分子很膽怯,不敢開口,只儘量伸著耳朵聽。但他不容易聽清滔滔不竭的法文,沒法懂得討論的究竟是什麼重大的藝術問題。他只聽見「托辣司」,「壟斷」,「跌價」,「收入的數目」等等的名詞,和「藝術的尊嚴」與「著作權」等等混在一起。終於他發覺大家談的是商業問題。一部分參加某個銀團的作家,因為有人想組織一個同樣的公司和他們競爭而憤憤的表示反對。一批股東為了私人利益而帶著全副道具去投靠新組織,更加使他們怒不可遏。他們一片聲的嚷著要砍掉那些人的腦袋,說什麼「失勢……欺騙……屈辱……出賣……」等等。

  另外一批可不攻擊活人而攻擊死人,——因為他們沒有版權的作品充塞市場。繆塞的著作最近才成為公眾的產業①,據他們看來,買他著作的讀者太多了。他們要求政府對從前的名作課以重稅,免得它們低價發行。他們認為,已故作家的作品以廉價傾銷的方式跟現存藝術家的作品競爭是不光明的行為。

  ﹛①作家的繼承人于作家死後仍可享有著作權若干年(年限由各國法律規定),滿期後即無所謂版權,出版家均可自由翻印,等於公共產業。﹜

  他們又停下來,聽人家報告昨天晚上這一齣戲和那一齣戲的收入。大家對某個在歐美兩洲出名的老戲劇家的幸福羡慕得出神,——他們非常瞧不起他,但嫉妒的心尤甚於瞧不起的心。——他們從作家的收入談到批評家的收入,說某個知名的同文,只要大街上某戲院演一齣新戲,——(一定是謠言吧?)——就能到手一筆不小的款子作為捧場的代價。據說他是個誠實君子:一朝價錢講妥了,他總是履行條件的,但他最高明的手段——(據他們說),——是在於把捧場文章寫得使那出戲在最短期間不再賣座而戲院不得不常排新戲。這種故事教大家發笑,但誰都不以為奇。

  這些議論中夾著許多冠冕堂皇的字;他們談著「詩歌」,談著「為藝術而藝術」。這種名詞,和錢鈔混在一起無異是「為金錢而藝術」。而法國文壇上新興的掮客風氣,使克利斯朵夫尤其著惱。因為他對金錢問題完全不感興趣,所以他們提到文學——其實是文學家——的時候,他已經不願意往下聽了。可是一聽到維克多·雨果的名字,克利斯朵夫又留了神。

  問題是要知道雨果是否戴過綠頭巾。他們絮絮不休的討論雨果夫人與聖·伯甫的戀愛。過後,他們又談到喬治·桑的那些情人和他們的價值。那是當時的文學批評最關切的題目:它把大人物家裡一切都搜檢過了,翻過了抽斗,看過了壁櫥,倒空了櫃子,最後還得查看他們的臥床。批評家非要學洛尚當年伏在路易十四和蒙德斯朋夫人的床下①,或是類乎此的方法,才算無負於歷史與真理。——他們那時都是崇拜真理的。和克利斯朵夫同席的一般人都自命為真理狂:為了探求真理,他們孜孜不倦。他們對於現代藝術也應用這個原則,以同樣渴求準確的熱情,去分析時下幾個最負盛名的人的私生活。奇怪的是,凡是平常決沒有人看到的生活細節,他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當事人為了愛真理的緣故,自己把準確的材料提供出來的。

  ﹛①蒙德斯朋夫人之有寵于路易十四,得力于洛尚侯爵;洛尚乃囑蒙德斯朋代向路易要求炮兵總監之職。此處謂洛尚在朝中弄權竊柄,出入宮闈。﹜

  愈來愈發僵的克利斯朵夫,想跟鄰座的人談些別的事。但誰也不理睬他。他們固然向他提出了幾個空泛的關於德國的問題,——但那些問題只使克利斯朵夫非常詫異的發覺,那些似乎很博學的漂亮人物,對他們本行以內的東西(文學與藝術),一越出巴黎的範圍,就連最粗淺的知識都沒有;充其量,他們只聽見過幾個大人物的名字,例如霍德曼,舒特曼,李勃曼,施特勞斯(是達維特·施特勞斯呢,約翰·施特勞斯呢,還是理查·施特勞斯?)①他們搬弄這些人名的時候非常謹慎,唯恐鬧笑話。並且,他們的詢問克利斯朵夫也只是為了禮貌而非為了好奇心,那是他們完全沒有的;至於他的回答,他們壓根兒就不大想聽,急於要回到那些教全桌的人都開心的巴黎瑣事上去。

  ﹛①霍德曼與舒特曼均為近代德國大小說家兼劇作家。李勃曼為近代德國大畫家,地位相當於法國之瑪奈。達維特·施特勞斯為十九世紀德國神學家,以倡導耶穌僅能稱為哲學家之說有名於世。約翰·施特勞斯為十九世紀奧國作曲家,以輕鬆的華爾茲舞曲著稱。理查·施特勞斯為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期的德國最大的作曲家,地位遠在約翰·施特勞斯之上。﹜

  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想談談音樂。可是這些文人中沒有一個音樂家。他們心裡認為音樂是一種低級的藝術。近年來音樂風行一時,未免使他們暗中著惱;但既然它走了運,他們也就裝做很關心。有一出最近的歌劇,他們尤其談得上勁,差不多認為有了這歌劇才有真正的音樂的,至少也得說是開了音樂的新時代。他們的愚昧無知與冒充風雅的脾氣最適宜接受這種思想,因為那可以使他們無須再知道下文。

  歌劇的作者是個巴黎人,——克利斯朵夫還是初次聽到他的名字,——有幾個人說他把以前的東西全部推翻了,把音樂整個兒革新了,重新創造過了。克利斯朵夫聽了直跳起來。他巴不得真有天才出現。可是這種一舉手就把「過去」推翻了的天才,那還了得!好厲害的傢伙!怎麼能有這等神通呢?——他要人家解釋給他聽。那些人既說不出理由,又給克利斯朵夫問個不休,便把他交給他們一群中的音樂家,那位大音樂批評家丹沃斐·古耶。而他立刻和克利斯朵夫提到七度音程九度音程一類的名詞①。古耶所懂的音樂實際和史迦那蘭所懂的拉丁文差不多……

  ﹛①近代音樂之和聲,除常用四度五度之和絃外,亦多用七度九度:故此處譏人侈言七度九度為表示自己懂得近代音樂。﹜

  「……你不懂拉丁文嗎?」

  「不懂。」

  「(興高采烈的)Cabricias, arci thuram, catalamus, singulariter ... bonus, bona, bonum ...」①

  ﹛①典出莫利哀喜劇《非做不可的醫生》。史迦那蘭之妻被夫毆辱,蓄意報復。適有富家僕二人防求能治啞疾之名醫,史妻即誑言其夫固為醫生,且系國手,但生性怪僻,非痛受笞辱決不自承為醫。二僕聞言,往請史迦那蘭治病,史以己非醫生為辭。二僕即加以鞭撻,史疼痛難忍,不得不誣服自承,冒充醫師,至病家診斷時支吾搪塞,知主人不懂拉丁文,乃信口胡謅令人駭服。而其所說之拉丁文,首四字純出杜撰:後數字(原文不止此一行)則從初級拉丁課本上隨意拾掇而來,根本不成句,無意義可言。此處所引為原劇。二幕第四景說白。此典在法文中已為家喻戶曉之成語。「你懂拉丁文嗎?」一語,常為訛詐外行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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