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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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哀納神氣很為難。 「怎麼呢?」克利斯朵夫問。「難道你不放心,認為我不夠資格教人嗎?」 他要人幫忙,倒像是他幫人家的忙。而狄哀納倘使不能教克利斯朵夫覺得欠了自己的情,是永遠不肯出一分力的;所以他打定主意不為克利斯朵夫高抬貴手。 「怎麼不夠!你真是大才小用了……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事情很難,很難,你不明白嗎,為了你的處境?」 「我的處境?」 「是啊……那件事,那個案子……要是大家知道的話……我可為難了,那對我是很不利的。」 他看見克利斯朵夫臉色變了,便趕緊聲明:「並不是為了我……我並不怕……啊!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就好辦了!……可是為了我的叔叔……我知道鋪子是他的,沒有他,我就毫無辦法……」 克利斯朵夫的臉色和快要發作的怒氣使他越來越害怕,他急忙補上一句——(他心並不壞;吝嗇和要面子的心理在他胸中交戰:他很願意幫助克利斯朵夫,可是要用惠而不費的辦法):「我給你五十法郎怎麼樣?」 克利斯朵夫臉發了紫。他向著狄哀納走過去的神氣,使狄哀納馬上退到門口,開著門預備叫人了。但克利斯朵夫只是滿面通紅的湊近去,大叫一聲:「畜生!」 他一手推開了他,從許多店員中間出去了。走到門口,他不勝厭惡的吐了一口唾沫。 他大踏步在街上走著,氣得發了昏,直到淋著雨才醒過來。上哪兒去呢?他不知道。他一個人也不認識。走過一家書店,他停著腳步預備想一想,茫然望著櫥窗裡陳列的書。忽然一本書的封面上有個出版家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不懂為什麼要注意。過了一會,他才記起那是西爾伐·高恩辦事的一家書店,便把地址記了下來……記了有什麼用呢?他又不會去的……為什麼不去?狄哀納那個混蛋當初還是他的好朋友尚且這樣;現在對這個從前受過他糟蹋而勢必恨他的傢伙,又有什麼可希望?再去受不必要的羞辱嗎?一想到這個,他心火就上來了。——但大概是從基督教教育來的悲觀主義,反而使他想把一般人的卑鄙徹底領教一下。 「我不能再拿什麼架子了。要餓死,也先得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他心裡又補上一句:「並且我也決不會餓死的。」 他把地址複看了一遍,找高恩去了。他決意只要高恩有一點兒傲慢的神氣,就打爛他的臉。 那家出版公司在瑪特蘭納區;克利斯朵夫走上二樓的客廳,說要找西爾伐·高恩。一個穿制服的僕人回答說「沒有這個人」。克利斯朵夫詫異之下,以為自己讀音不清,便又說了一遍;那僕人留神細聽以後,說公司裡的確沒有這個姓名的人。克利斯朵夫狼狽不堪,道了歉,預備走了,不料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出來的便是高恩,送著一位女客。克利斯朵夫才碰了狄哀納的釘子,便以為大家都在耍弄他。他一轉念當作高恩在他進門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了,特意吩咐僕人擋駕的。這種豈有此理的舉動使他氣都喘不過來。他憤憤的已經往外走了,忽然聽見人家跟他招呼。原來高恩尖利的目光老遠就把他認出了,堆著笑容奔過來,伸著手,親熱得不得了。 西爾伐·高恩是個矮胖子,鬍子剃得精光,完全是美國式,皮色太紅了一點,頭髮太黑了一點,一張又闊又大的臉,肥頭胖耳,打皺的小眼睛老在那裡東張西望,嘴巴稍微有點歪,掛著一副呆板而狡猾的笑容。他穿得非常講究,儘量要掩飾身段的缺陷,把太高的肩膀和太粗的腰身給遮起來。他覺得美中不足的就只有這幾點;要是身體能再高二三寸,腰圍再細幾分,他哪怕給人踢幾腳也是願意的。 至於別的部分,他自己非常滿意,以為別人一看見他就會著迷的。而妙就妙在果真如此。這矮小的德國猶太人,這個傖夫俗物,居然做著巴黎的時裝記者與時裝批評家。他寫一些無聊的,把肉麻當有趣的通訊。他是鼓吹法國風格,法國風雅,法國風流,法國精神的人,——腦子裡全是攝政王時代,紅靴跟,洛尚那一類的玩藝兒①。大家嘲笑他,但他照舊很出風頭。凡是說「在巴黎,可笑是你的致命傷」的人,其實是不認識巴黎:「可笑」非但沒有害死人,並且還有人靠它過活;在巴黎,「可笑」能使你獲得一切:光榮,豔福,都不成問題。所以西爾伐·高恩對每天憑著裝腔作勢的肉麻話得來的欽慕已經不希罕了。 ﹛①攝政王時代指路易十五未成年時由斐列伯·特·奧萊昂攝輔的時代(1715—1723),以風氣淫靡著稱。紅靴跟為君主時代出入宮廷的貴族所穿的。洛尚為路易十四、十五兩朝的幸臣。此處所用三典故,系泛指法國十八世紀的輕浮佻達的習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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