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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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那間醜惡的屋子裡,空著肚子,眼睛乾澀,身心都麻木了,倒在屋角的一張椅子上坐了兩個鐘頭,一動也不能動。終於他在恍恍惚惚的境界中掙扎起來,上床睡了。但他又墮入狂亂的昏懵狀態,時時刻刻的驚醒,以為已經睡了幾小時。臥室的空氣非常悶塞。他從頭到腳的發燒,口渴得要死;荒唐的惡夢老盯著他,便是睜開眼睛的時候也不能免;尖銳的痛苦像刀子一般直刺他的心窩。他半夜裡醒來,悲痛絕望,差點兒要叫了;他把被單堵著嘴巴,怕人聽見,自以為發瘋了。他坐在床上,點著燈,渾身是汗,起來打開箱子找一方手帕,無意中摸到了母親放在他衣服中間的一本破舊的《聖經》。 克利斯朵夫從來沒怎麼看過這部書;但這時候,他真感到說不出的安慰。那是祖父的,祖父的父親的遺物。書末有一頁空白,前人都在上面簽著名,記著一生的大事:結婚,死亡,生兒育女等等的日子。祖父還拿鉛筆用那種粗大的字體,記錄他披覽或重讀某章某節的年月;書中到處夾著顏色發黃的紙片,寫著老人天真的感想。當初這部書一向放在他床頭高頭的擱板上;夜裡大半的時候他都醒著,把《聖經》捧在手裡,與其說是念,還不如說是和它談天。它跟他做伴,直到他老死,正如從前陪著他的父親一樣。從這本書裡,可以聞到家中一百年來悲歡離合的氣息。有了它,克利斯朵夫就不太孤獨了。 他打開《聖經》,正翻到最沉痛的幾段①: 「人在這個世界上的生活是一場連續不斷的戰爭,他過的日子就像雇傭兵的日子一樣…… 「我睡下去的時候就說:我什麼時候能起來呢?起來之後,我又煩躁的等著天黑,我不勝苦惱的直到夜裡…… 「我說:我的床可以給我安慰,休息可以蘇解我的怨歎;可是你又拿夢來嚇我,把幻境來驚擾我…… 「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放鬆我呢?你竟不能讓我喘口氣嗎?我犯了罪嗎?我冒犯了你什麼呢,噢,你這人類的守護者? 「結果都是一樣:上帝使善人和惡人一樣的受苦…… 「啊,由他把我處死罷!我永遠對他存著希望……」 ﹛①按下列各節,見《舊約·約伯記》。約伯為古代長老,以隱忍與堅信著稱。﹜ 庸俗的心靈,決不能瞭解這種無邊的哀傷對一個受難的人的安慰。只要是莊嚴偉大的,都是對人有益的,痛苦的極致便是解脫。壓抑心靈,打擊心靈,致心靈於萬劫不復之地的,莫如平庸的痛苦,平庸的歡樂,自私的猥瑣的煩惱,沒有勇氣割捨過去的歡娛,為了博取新的歡娛而自甘墮落。克利斯朵夫被《聖經》中那股肅殺之氣鼓舞起來了:西乃山上的①,無垠的荒漠中的,汪洋大海中的狂風,把烏煙瘴氣一掃而空。克利斯朵夫身上的熱度退淨了。他安安靜靜的睡下,直睡到明天。等到他睜開眼睛,天色已經大亮。室內的醜惡看得更清楚了;他感到自己困苦,孤獨;但他敢於正視了。消沉的心緒沒有了,只剩下一股英氣勃勃的淒涼情味。他又念著約伯的那句話: 「神要把我處死就處死罷,我永遠對他存著希望……」 ﹛①西乃為阿拉伯半島地名,又為山脈名,《聖經》載,上帝於西乃山上授律於摩西。﹜ 於是他就起床,非常沉著的開始奮鬥。 當天早上他就預備作初步的奔走。他在巴黎只認識兩個人,都是年輕的同鄉:一個是他從前的朋友奧多·狄哀納,跟他的叔父在瑪伊區合開著布店;一個是瑪揚斯地方的猶太人,叫做西爾伐·高恩,在一家大書鋪裡做事,但克利斯朵夫不知道他的地址。 他十四五歲的時候曾經跟狄哀納非常親密①,對他有過那種愛情前期的童年的友誼,其實已經是愛情了。當時狄哀納也很喜歡他。這個羞羞答答的呆板的大孩,受著克利斯朵夫獷野不羈的性格誘惑,很可笑的摹仿他,使克利斯朵夫又氣惱又得意。那時他們有過驚天動地的計劃。後來,狄哀納為了學生意而出門了,從此兩人沒再見過;但克利斯朵夫常常從當地和狄哀納通信的人那兒聽到他的消息。 ﹛①參看卷二:《清晨》。——原注﹜ 至於和西爾伐·高恩的關係,又是另外一種了。他們是從小在學校裡認識的。小猢猻似的傢伙老是耍弄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上了當就揍他一頓。高恩毫不抵抗,讓他打倒在地下,把臉撳在土裡;他假哭了一陣,過後又立刻再來,刁鑽古怪的玩藝兒簡直沒有完,——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非常當真的說要殺死他方始害了怕。 克利斯朵夫那天清早就出門了,路上在一家咖啡店裡用了早餐。他壓著自尊心,決不放過講法文的機會。既然他得住在巴黎,也許要住幾年,自然應當趕快適應巴黎生活,消滅自己那種厭惡的心理。所以儘管侍者帶著嘲笑的態度聽著他不成腔的法國話,使他非常難受,他還是硬要自己不以為意,並且毫不灰心的花了很大的勁造出一些四不像的句子,翻來覆去的說,直說到別人聽懂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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