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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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門鈕:再過幾秒鐘,他就可以身在門外了。但命中註定他這一天不能太平無事的走出去。大兵們喝過了酒,決心要跳舞了。但既然所有的姑娘都有舞伴,他們便把男的趕走,而那些男的也毫無抵抗的讓他們驅逐。洛金可不答應。克利斯朵夫看中的那雙大膽的眼睛和強項的下巴,的確有些道理。她正發瘋般跳著華爾茲,不料那班長看上了她。過來把她的舞伴拉開了。洛金跺著腳,叫著嚷著,推開軍官,說她決不跟像他這樣的壞蛋跳舞。他追著她,把那些被她當做屏風般掩護的人亂捶亂打。 末了,她逃到一張桌子後面;在那個障礙物把對方暫時擋住的幾秒鐘內,她又喘過氣來罵他;看到自己的抗拒完全沒用,她氣得直跳,想出最難堪的字眼,把他的頭比做各式各種畜生的頭。他在桌子對面探著腦袋,掛著陰險的笑容,眼中閃出憤怒的火焰。突然他發作起來,跳過桌子,把她抓住了。她拳打足踢的掙扎,像一個放牛的蠻婆。他身子原來就不大穩,差點兒倒下。憤怒極了,他把她按在牆上打了一個嘴巴。他來不及打第二下:一個人在他背後跳過來,使勁回敬了他一巴掌,又飛起一腳把他踢到了人堆裡。原來是克利斯朵夫排開了眾人,在桌子中間擠過來把他扭住了。軍官掉過身來,氣瘋了,拔出腰刀,但來不及應用,又被克利斯朵夫舉起凳子打倒了。 這一架打得那麼突兀,在場的觀眾竟沒想到出來干涉。但大家一看那軍官像牛一樣的倒在地下了,立刻亂哄哄的騷動起來。其餘的兵都拔著刀奔向克利斯朵夫。所有的鄉下人又一齊撲向他們。頓時全場大亂。啤酒杯滿屋的飛,桌子都前仰後合。鄉下人忽然覺醒了:需要把深仇宿怨發洩一下。大家在地下打滾,發瘋似的亂咬。早先和洛金跳舞的人是個莊子上結實的長工,此刻抓著剛才侮辱他的大兵的腦袋往壁上撞。洛金拿著一條粗大的棍子狠命的打。別的姑娘叫喊著逃了,兩三個膽子大一些的卻高興到極點。 其中有個淡黃頭髮的矮胖姑娘,看見一個高個子的兵——早先坐在克利斯朵夫旁邊的,——把敵人按在地下用膝蓋壓著胸脯,她便趕緊往灶屋裡溜了一轉,回來把那蠻子的頭往後拉著,用一把灼熱的火灰摔在他眼裡。他疼得直叫。她可得意極了,看他受了傷,聽憑鄉下人痛毆,不禁在旁百般詬辱。最後,勢孤力弱的大兵顧不得躺在地下的兩個同伴,竟自往外逃了。於是惡鬥蔓延到街上。他們闖到人家屋裡,嘴裡一片喊殺聲,恨不得搗毀一切。村民拿著鐵叉追趕,放出惡狗去猛撲。第三個兵又倒下了,肚子上給鍬子戳了個窟窿。其餘的不得不抱頭鼠竄,被鄉人直追到村外。他們跳過田壟,遠遠的喊著說去找了同伴再來。 村民得勝之後,欣喜若狂的回到客店裡;那是蓄意已久的報復,過去受的恥辱都洗雪了。他們還沒想到闖了這個禍的後果呢。大家七張八嘴的爭著說話,各人誇說自己的英勇。他們和克利斯朵夫表示親熱,他也因為能夠跟他們接近而很高興。洛金過來抓著他的手,握了好一會,嘻嘻哈哈的把他當面取笑了幾句。那時她不覺得他可笑了。 然後大家檢點受傷的人口。村民中間不過有的打落牙齒,有的傷了肋骨,有的打得皮肉青腫,都沒什麼了不起。士兵方面可不然了。三個重傷:眼睛被灼壞的大傢伙,肩膀也給斧頭砍去了一半;戳破肚子的一個,喉嚨裡呼裡呼嚕的好似快死了;還有是被克利斯朵夫打倒的那個班長。他們躺在爐灶旁邊。三個之中受傷最輕的班長睜開眼來,滿懷怨毒的目光把周圍的鄉下人看了好久。等他清醒到能想起剛才的情形,他便破口大駡,發誓要報復,把他們統統牽連在內;他憤怒到氣都喘不過來,恨不得把他們一齊殺死。他們笑他,可是笑得很勉強。一個年輕的鄉下人對他喊道: 「住嘴!要不然就殺死你!」 軍官掙扎著想爬起來,殺氣騰騰的眼睛瞪著那個說話的人: 「狗東西!你敢?人家要不砍掉你的腦袋才怪!」 他繼續直著嗓子亂嚷。戳破肚子的那個像殺豬般尖聲怪叫。另外一個直僵僵的躺著不動,像死了一樣。一片恐怖壓在那些村民心上。洛金和幾個婦女把傷兵抬到隔壁屋裡。班長的叫嚷和垂死者的呻吟都不大聽得見了。鄉下人一聲不響,站在老地方圍成一圈,仿佛那些傷兵依舊躺在他們腳下;他們一動也不敢動,面面相覷的駭呆了。臨了,洛金的父親說了句:「哼!你們做的好事!」 於是場中起了一片無可奈何的,唧唧噥噥的聲音:大家咽著口水。然後他們同時說起話來。先只是竊竊私語,像怕人在門外偷聽似的;不久聲音高起來,變得尖銳了:他們互相埋怨,這個說那個打得太凶,那個說這個下手太狠。爭論變成口角,差不多要動武了。洛金的父親把他們勸和了,然後抱著手臂,向著克利斯朵夫,抬起下巴指著他說:「可是這傢伙,他到這裡來幹什麼的?」 群眾所有的怒氣立刻轉移到克利斯朵夫身上,有人喊道:「對啦!對啦!是他先動手!要不是他,決不會出亂子的!」 克利斯朵夫愣住了,勉強回答說:「我是為了你們,不是為我,你們很明白。」 但他們怒不可遏的反駁他:「難道我們不會保護自己嗎?要一個城裡人來告訴我們怎麼做嗎?誰請教過你的?誰請你到這兒來的?難道你不能待在自己家裡嗎?」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向大門走去。可是洛金的父親把他攔住去路,惡狠狠的嚷著:「好!好!他給我們闖下了大禍,倒想一走了事。哼,可不能讓他走。」 鄉下人一齊跟著吼起來:「不能讓他走!他是罪魁禍首,什麼事都得歸他擔當!」 他們磨拳擦掌的把他團團圍住。克利斯朵夫看見那些駭人的臉越逼越近:恐怖使他們變成瘋狂了。他一聲不響,不勝厭惡的扯了個鬼臉,把帽子往桌上一扔,逕自坐到屋子的盡裡頭,轉過背去不理他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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