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克利斯朵夫氣壞了,把洛陶夫連捶帶踢的趕出門外,拿他看作小壞蛋,假仁假義的畜生。洛陶夫為了出氣便去煽動母親。魯意莎被他一激,以為克利斯朵夫真是個忤逆的兒子。她聽見洛陶夫說克利斯朵夫沒有離家的權利,覺得正中下懷。哭原來是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但光是哭哭啼啼她還不甘心,便說了些偏激的話埋怨克利斯朵夫,把他惹惱了。兩人彼此說了些難堪的話;結果是至此為止還在猶豫的克利斯朵夫反而下了決心,加緊作出發的準備。他知道那般慈悲的鄰居哀憐他的母親,認為她是犧牲者而他是劊子手,便咬咬牙齒,再也不改變主意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克利斯朵夫和母親簡直不大說話了。他們非但不儘量享受這最後幾天,反而生著無謂的氣,把有限的光陰虛度了,把多少感情糟掉了,——兩個相愛的人往往有這種情形。他們只在吃飯的時候見面,相對坐著,彼此不瞧一眼,不做一聲,勉強吞幾口東西,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免得發僵。克利斯朵夫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喉頭迸出幾個字:魯意莎卻置之不理;而等到她想開口的時候,又是他不作聲了。母子倆都受不了這個局面;但這局面越延長,他們越沒法擺脫。難道他們就這樣的分手嗎?那時魯意莎可明白自己過去的偏枉和笨拙了;但她那麼痛苦,不知道怎樣去挽回她認為已經失掉的兒子的心,不知道怎樣去阻止她絕對不允考慮的遠行。克利斯朵夫偷覷著母親蒼白虛腫的臉,心裡難過得像受著毒刑一樣;但他已經下了必走的決心,而且知道那是自己生死攸關的大事,便只希望自己已經走了,免得多受良心責備。

  行期定在後天。他們照舊冷冰冰的,不聲不響吃完了晚飯,克利斯朵夫回進臥房,手捧著頭對桌子坐著,什麼工作都不能做,他只是千思百想的磨著自己。夜深了,已經快到一點。他突然聽見隔壁屋裡響了一聲,一張椅子翻倒了。他的房門給打開了,母親穿著襯衣,光著腳,嚎啕著撲過來勾住他的脖子。她渾身滾熱的擁抱著兒子,一邊嗚咽一邊打著嗝:「別走呀!別走呀!我求你!我求你!孩子,你別走呀……!我會傷心死的……那我是受不住的,受不住的!……」

  他驚駭之下,把她擁抱著,再三的說:「好媽媽,靜靜吧,靜靜吧,我求您。」

  可是她又接著說:「我受不住的……我現在只有你了。你一走,我怎麼辦呢……我一定會死的。我死也要死在你面前,不願意孤零零的死。等我死了再走罷!」

  她的話使他心都碎了。他不知道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對這種愛和痛苦的發洩,講理有什麼用?他把她抱在膝上,把她親吻,說著好話。她慢慢的靜下來,輕輕的哭著。看她比較安定了些,他就說:「去睡覺罷,別著了涼。」

  她可老說著:「你別走呀!」

  「我不走就是了。」他聲音很輕的回答。

  她渾身哆嗦了一下,抓著他的手:「真的嗎?真的嗎?」

  他非常喪氣的轉過頭去:「明兒,明兒再告訴您……現在您去吧,我求您!……」

  她很柔順的站起來,回到自己房裡去了。

  明天早上,她覺得半夜裡神經病似的發作了一場好不慚愧,同時想起兒子等會不知怎麼答覆又非常害怕,她坐在屋子的一角等著,拿著打毛線的活兒,可是她的手不願意拿,讓活計掉在地下。克利斯朵夫進來了。兩人輕輕招呼了一聲,彼此都不敢抬起頭來看一眼。他沉著臉站在窗前,背對著母親不作一聲。他心裡在交戰,可早已知道結果是怎麼回事,故意想多挨一些時間。魯意莎不敢和他說話,生怕引起那個她急於想知道而又怕知道的答覆。她勉強撿起活兒,視而不見的做著,把針子都弄錯了。外邊下著雨。

  沉默了半晌,克利斯朵夫走到她身邊來了;她一動不動,心忐忑的跳著。克利斯朵夫呆呆的望著她,然後突然跪下,把臉藏在母親的裙子裡,一句話也不說,哭了。於是她懂得他是不走了,心裡的悲痛不由得減輕了許多;——可是她又立刻後悔,因為她感覺到克利斯朵夫為她所作的犧牲;她這時的痛苦,正和克利斯朵夫犧牲了她而決意出走的時候所受的痛苦一樣。她彎下身子吻著他的額角和頭髮。他們倆一齊哭著,痛苦著。終於他抬起頭來;魯意莎雙手捧著他的臉,望著他,眼睛對著眼睛。她真想和他說:「你走罷!」可是她沒有勇氣。

  他真想和她說:「我留在家裡很快活。」而他也沒有勇氣。

  這種難解難分的局勢,母子倆都沒法解決。她歎了口氣,表示她愛到極點,也痛苦到極點:「唉,咱們要能同生同死才好呢!」這種天真的願望把他深深的感動了,擦了擦眼淚,強笑著說:「咱們會死在一塊兒的。」

  她緊跟著問:「一定嗎?你不走了嗎?」

  他站起身來回答:「一言為定。甭提了。用不著再談了。」

  的確,克利斯朵夫是一言為定了:他不再提離家的話;但要心裡不想可不是他自己能作主的。他固然留在家裡了,但悒鬱不歡與惡劣的心緒使母親對於他的犧牲付了很大的代價。笨拙的魯意莎,——明知自己笨拙而老做著不該做的事,——明知道他為什麼抑鬱,卻偏偏要逼他親口說出來。她用著婆婆媽媽的,惹人氣惱的,糾纏不清的感情去磨他,使他想起他跟母親的性情多麼不同,而這一點原是他竭力要忘掉的。他屢次想和她說些心腹話。但正要開口的時候,他們之間忽然有了一道萬里長城,使他立刻把心事藏起來。她猜到他的意思,可是不敢,或是不會去逗他說出來。萬一她作這種嘗試,結果倒反使他把悶在心裡受不了而極想吐露的秘密格外的深藏。

  還有無數的小事情,沒有惡意的怪脾氣,也使克利斯朵夫心中著惱,覺得和母親格格不入。老年人免不了嘴碎,常常把街坊上的閒話翻來覆去的嘮叨,或是用那種保姆般的感情,搬出他幼年時代的無聊事兒,永遠把他跟搖籃連在一起。我們費了多大力量才從那裡跳出來,長大成人,此刻居然由朱麗葉的乳母①抖出當年的尿布,翻出那些幼稚的思想,教你想起受著冥頑的物質壓迫的混沌時代!

  ﹛①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一幕第三場,朱麗葉的乳母對朱麗葉母女追述朱麗葉幼年的情景。﹜

  在這方面,她感情表現得那末動人,——仿佛對付一個小孩子,——把他軟化了;他只能聽憑擺佈,也把自己當做一個小孩子。

  最糟的是兩人從早到晚在一起生活,跟旁人完全隔離。心中苦悶的時候,因為有了兩個人而且彼此愛莫能助,所以苦悶格外加強;結果各人又怪怨對方,到後來真的相信自己的痛苦是應該由對方負責的。在這種情形之下,還是孤獨比較好,痛苦也只有一個人痛苦。

  這樣,母子倆每天都在受罪。要不是出了件偶然的事,出了件表面上很不幸,而骨子裡是大幸的事,把他們不上不下的局面給解決了的話,他們竟永遠跳不出這個互相爭持的苦海。

  十月裡的一個星期日,下午四點光景。天氣很好。克利斯朵夫整天躺在房裡默想,咂摸著他的悲苦。

  他忍不住了,覺得非到野外去走一程,消耗一點精力,用疲倦來阻斷自己思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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