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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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聽著這些古怪的話,費了很大的勁討論;他對其中一部分的見解有同感,也認出有好多思想跟自己的一樣,只是聽到別人用誇張可笑的口吻說出來,覺得有點刺耳。但因為他相信人家和他一樣的嚴肅,便認為那些話或許是這個似乎比他更有學問更會講話的青年根據了他的原則,按照邏輯推演出來的。多少人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的剛愎自用,其實他往往謙虛得有點孩子氣,極容易受一般教育程度比他高的人愚弄,尤其在他們不是為了避免討論難題而拿自己的教育做擋箭牌的時候。曼海姆故意以發表怪論為樂,一問一答,話越說越野,自己聽了也在暗笑。他從來沒碰到一個人拿他當真的,如今看到克利斯朵夫費盡心力想討論,甚至想瞭解他的胡說八道,不由得樂死了;他一邊嘲笑克利斯朵夫,一邊因為克利斯朵夫對他這麼重視而很感激,覺得他又可笑又可愛。 他們分手的時候已經變成好朋友;可是過了三小時,克利斯朵夫在戲院預奏會中看見曼海姆在樂隊的小門裡伸出頭來,笑嘻嘻的對他做著鬼臉,仍不免有點奇怪。預奏完畢,克利斯朵夫過去找他。曼海姆很親熱的抓著他的胳膊說: 「你有功夫嗎?……你聽我說。我有個主意在這兒,也許你覺得是胡鬧……你不想抽個空,把你對音樂和對那些無聊的音樂家的感想寫下來嗎?與其跟樂隊裡四個只會吹吹笛子拉拉提琴的傻瓜白費口舌,直接向大眾說話不是有意思多嗎?」 「你問我這樣做是不是有意思得多?……是不是我願意?……嘿,可是我寫了文章送到哪兒去呢?你倒說得好,你!……」 「我不是說過有個主意嗎?……我跟幾個朋友: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拉斐爾·高特林,亞陶爾夫·梅,呂西安·哀朗弗爾,——辦了一份雜誌,這是本地唯一有見解的雜誌,名字叫做酒神——你一定知道的吧?……我們都佩服你,很想請你加入我們的團體。你願意擔任音樂批評嗎?」 克利斯朵夫聽了這話受寵若驚,恨不得馬上接受;他就是怕不夠資格,不會寫文章。 「放心,」曼海姆說,「你一定會寫的。何況一朝做了批評家,你盡可以為所欲為。別顧慮什麼群眾。你才想不到他們多蠢呢。做個藝術家算得什麼!誰都可以噓他。可是批評家有權利向大家說:『替我噓這個傢伙!』場子裡的聽眾,反正把思想這件麻煩事兒交給你了。你愛怎麼想都可以,只要你裝做在思想。那些傻蛋只求塞飽肚子,不管是什麼。他們沒有不吃的東西。」 克利斯朵夫終於答應了,非常感動的道謝。他只提一個條件,就是文字的內容絕對不受限制。 「自然囉,自然囉,」曼海姆回答。「絕對自由!咱們每個人都是自由的。」 克利斯朵夫灰心到了極點。 其實他的失敗不足為奇。他的作品不討人喜歡的理由不止一個,而有三個。第一,它們還不夠成熟。第二,它們還太新鮮,不能教人一下子就懂得。第三,把這肆無忌憚的青年教訓一頓是大家都高興的事。——可是克利斯朵夫頭腦不夠冷靜,不肯承認他的失敗是勢所必然的。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長時期的被人誤解以後,看慣了人類無可救藥的愚蠢,會變得心胸開朗;而克利斯朵夫還談不到這一點。他相信群眾,相信成功,以為那是一蹴即就的,既然他具備著成功的條件:這種幼稚的信心現在可是被粉碎了。有敵人,他倒認為稀鬆平常。但他覺得奇怪的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凡是他認為可靠的,一向對他的音樂感到興趣的人,從那次音樂會以後,再沒一句鼓勵他的話。他想法去試探他們,他們總是閃爍其辭。他再三追問,要知道他們真正的思想:結果是一般最真誠的人把他從前的作品,早年的幼稚的東西,提出來作比較。——接連好幾次,他聽到人家拿他的舊作做標準,說他的新作不行,——可是幾年以前,在那些作品還是簇新的時候,他們也認為不好的。新的就是不好的:這是一般的原則。 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一套,便大驚小怪的叫起來。人家不喜歡他也可以,他不但容許,甚至還歡迎,因為他並不想做每個人的朋友。可是人家喜歡他而又不許他長大,硬要他一輩子做個小孩子,那可不像話了!在十二歲上是好的作品,到二十歲上便不行了;他希望不要老是停留在那個階段上,希望要變,變,永遠的變下去……想阻遏一個人的生命不讓它發展的,豈非混蛋!……他童年的作品所以有意思,並非在於它幼稚無聊,而是在於有股前程無限的力潛伏在那裡!而這前程!他們竟想把它毀掉!……可知他們從來沒懂得他,也從來沒愛過他;他們所喜歡的只是他的庸俗,只是他跟庸俗的人沒有分別的地方,而並非真正的他:他們的友誼其實是誤解…… 也許他把這些情形誇張了些。一般老實人不能愛好一件新的作品,但它有了二十年的壽命,他們就會真誠的愛好:這是常有的現象。新生命的香味太濃了,他們虛弱的頭腦受不住,必須由時間來把這味道減淡一點才行。藝術品一定要積滿了成年累月的油垢,方始有人瞭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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