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克利斯朵夫聽著,一開頭就越來越詫異。這些情形對他絕對不是新鮮的。這些音樂會,這個樂隊,這般聽眾,他都是熟的。但突然之間他覺得一切都虛偽。一切,連他最心愛的《哀格蒙序曲》在內,那種虛張聲勢的騷動,一板三眼的激昂慷慨,這時都顯得不真誠了。沒有問題,他所聽到的並非貝多芬和舒曼,而是貝多芬和舒曼的可笑的代言人,而是嘴裡嚼著東西的群眾,把他們的愚蠢像一團濃霧似的包圍著作品。——不但如此,作品中間,連最美的作品中間,也有點兒令人不安的成分,為克利斯朵夫從來沒感覺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敢分析,以為懷疑心愛的大師是褻瀆的。他不願意看,可是已經看到了,而且還不由自主的要看下去;像比薩的含羞草一般,他在指縫裡偷看。

  他把德國藝術赤裸裸的看到了。不論是偉大的還是無聊的,所有的藝術家都婆婆媽媽的,沾沾自喜的,把他們的心靈儘量暴露出來。有的是豐富的感情,高尚的心胸,而且真情洋溢,把心都融化了;日耳曼民族多情的浪潮衝破了堤岸,最堅強的靈魂給沖得稀薄,懦弱的就給淹溺在它灰色的水波之下:這簡直是洪水;德國人的思想在水底裡睡著了。像門德爾松,勃拉姆斯,舒曼,以及等而下之的那些浮誇感傷的歌曲的小作家,又有些怎麼樣的思想!完全是沙土,沒有一塊岩石。只是一片濕漉漉的,不成形的黏土……

  這一切真是太荒唐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不相信聽眾會不覺得。但他向周圍瞧了一下,只看見一些恬然自得的臉,早就肯定他們所聽到的一定是美的,一定是有趣的。他們怎麼敢自動加以批評呢?對於這些人人崇拜的名字,他們是非常尊敬的。並且有什麼東西他們敢不尊敬呢?對他們的音樂節目,對他們的酒杯,對他們自己,他們都一樣的尊敬。凡是跟他們多少有些關係的,他們心裡一概認為「妙不可言」。

  克利斯朵夫把聽眾與作品輪流打量了一番,覺得作品反映聽眾,聽眾也反映作品。克利斯朵夫忍俊不禁,裝著鬼臉。等到合唱班莊嚴的唱起一個多情少女的羞怯的《自白》,他再也抑止不住,竟自大聲的笑了。四下裡立刻響起一片憤怒的噓斥聲。鄰座的人駭然望著他,而他一看到這些吃驚的臉更笑得厲害,甚至把眼淚都笑了出來。這一下大家可惱了,喊著:「滾出去!」他站起來走了,聳聳肩膀,笑得渾身扭動。全場的人看了都氣憤之極。從此克利斯朵夫就慢慢的跟他城裡的人處於敵對的地位。

  有了這次經驗以後,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決定把幾個「素受尊重的」音樂家的作品重新瀏覽一遍。結果他大為懊喪,因為發見他最敬愛的某些大師也有說謊的。他竭力懷疑,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不,沒有懷疑的餘地……一個偉大民族的藝術財富中竟有那麼些平庸的作品與謊言,他真是大吃一驚。經得起磨勘的樂曲實在太少了!

  從此,要去看別的心愛的作品的時候,他就免不了心驚肉跳……可憐他像中了妖法似的,到處都碰到同樣的失意!他為了某幾個大師簡直心都碎了,仿佛失掉了一個最愛的朋友,也仿佛突然發覺自己那麼信任的朋友已經把他欺騙了多年。他為之痛哭流涕,夜裡睡不著了,苦惱不已。他責備自己:是不是他不會判斷了?是不是他完全變了傻子?……不,不,他比什麼時候都更能看到太陽的光輝,更能感到生命的豐滿:他的心並沒愚弄他……

  他又等了好久,不敢驚動他認為最好最純粹的作家,那些聖中之聖。他唯恐把自己對他們的信心動搖了。但一顆事事講求真理的靈魂,本能上對一切都要追根究底,看透真相,即使因之而惹起痛苦也有所不顧:對這種鐵面無私的本能,又有什麼方法抗拒呢?——於是他打開那些神聖的作品,看看像軍中的禁衛隊似的最後一批精華……不料才看了幾眼,就發見它們並不比別的更純潔。他沒有勇氣繼續了。有時他竟停下來,闔上樂譜,仿佛諾亞的兒子用外衣把父親裸露的身體給遮起來似的①。

  ﹛①諾亞為《舊約》中救人類於洪水的希伯來族長,醉後裸臥,其二子薩姆與耶弗為之以衣覆蔽。﹜

  這樣以後,他對著這些廢墟嗒然若失。他恨不得犧牲一切,不讓他神聖的幻象破滅。他心裡悲痛極了。幸而元氣那麼充足,他對藝術的信仰並不因之而動搖。憑著年輕人天真自大的心理,他似乎認為以前誰也沒經歷過人生,還得他重頭再來。因為沉醉于自己新生的力,他覺得——(也許並非沒有理由)——除了極少的例外,在活生生的熱情和藝術所表現的熱情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他以為自己表現的時候更成功更真切,那可錯了。因為他充滿著熱情,所以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難發見熱情;但除了他以外,誰也不能在那些不完全的辭藻中辨別出來。他所指摘的藝術家多數是這種情形。他們心中所有的,表現出來的,的確是深刻的感情;但他們語言的秘鑰隨著他們的肉體一齊死了。

  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人的心理,根本沒想到這些理由:他覺得現在是死的一向就是死的。他拿出青年人的霸道與殘忍的脾氣,修正他對過去的藝術家的意見。最高貴的靈魂也給他赤裸裸的揭開了,所有可笑的地方都沒有被放過。而所謂可笑,在門德爾松是那種過分的憂鬱,高雅的幻想,四平八穩而言之無物;在韋勃是虛幻的光彩,枯索的心靈,用頭腦製造出來的感情;列茲是個貴族的教士①,馬戲班裡的騎師,又是新古典派,又有江湖氣,高貴的成分真偽參半,一方面是超然塵外的理想色彩,一方面又是令人厭惡的賣弄技巧;至於舒伯特,是被多愁善感的情緒淹沒了,仿佛沉在幾裡路長的明澈而毫無味道的水底裡。便是英雄時代的宿將,半神,先知,教會的長老,也不免虛偽。甚至那偉大的巴赫,三百年如一日的人物,承前啟後的祖師,——也脫不了誑語,脫不了流行的廢話與學究式的嘮叨。

  ﹛①列茲於一八三九年曾受奧皇冊封為貴族,于晚年(1865)在羅馬入聖·方濟會為修士。馬戲班騎師與江湖氣,均指其賣弄技巧。﹜

  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這位見過上帝的人物①,他的宗教有時只是沒有精神的,加著糖的宗教,而他的風格是七寶樓臺式的,繁瑣纖細的風格。他的岡大大②中,有的是牽惹柔情的老虔婆式的調子,仿佛靈魂絮絮不休的向耶穌談情,克利斯朵夫簡直為之作惡,似乎看到了肥頭胖耳的愛神飛舞大腿。並且,他覺得這位天才的歌唱教師③是關在屋子裡寫作的,作品有股閉塞的氣息,不像貝多芬或亨特爾有那種外界的強勁的風,——他們以音樂家而論也許不及他偉大,可是更富於人性。

  ﹛①巴赫每作一曲,必先稱:「耶穌佑我!」一曲完成,必於紙尾附加一筆:「榮耀歸主!」其虔誠為音樂家中罕見。「見過上帝」一語尤指巴赫所作聖樂而言。﹜
  ﹛②岡大大(Cantata)與朔拿大,托卡大等同為曲體名稱。岡大大為歌唱體。有時為一人獨唱,有時為數部合唱或大合唱,往往由樂隊伴奏。性質或為聖樂,或為俗樂。﹜
  ﹛③巴赫曾任萊比錫聖·多瑪學院歌唱教師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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