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八八


  在日常生活中她固然自私,平庸,不真誠;愛情可使她變得純樸,真實,幾乎是善良的了;她居然能懂得一個人為了別人而忘卻自己的那種快樂。於是克利斯朵夫看著她覺得心都醉了,甚至願意為她而死:一顆真正動了愛情的心,借了愛情能造出多少又可笑又動人的幻覺,誰又說得盡呢?克利斯朵夫因為賦有藝術家天生的幻想力,所以戀愛時的幻覺比常人更擴大百倍。阿達的一顰一笑對於他意義無窮;親熱的一言半語簡直是她善心的證據。他在她身上愛著宇宙間一切美好的東西。他稱她為他的我,他的靈魂,他的生命。他們都愛極而哭了。

  他們兩人的結合不單是靠歡娛,而還有一種往事與幻夢的說不出的詩意,——是他們自己的往事與幻夢嗎?還是在他以前戀愛過的人,生在他們以前而現在活在他們身上的人的,往事與幻夢?他們林中相遇的最初幾分鐘,耳鬢廝磨的最初幾天,最初幾晚,躺在彼此懷裡的酣睡,沒有動作,沒有思想,沉溺在愛情的急流中,不聲不響體會到的歡樂的急流中……這些初期的魅惑沉醉,他們彼此不說出來,也許自己還沒覺得,可是的確保存在心裡。

  突然之間顯現出來的一些境界,一些形象,一些潛伏的思想,只要在腦海中輕輕掠過,他們就會在暗中變色,渾身酥軟,迷迷忽忽的好像周圍有陣蜜蜂的嗡嗡之聲。熱烈而溫柔的光……醉人的甜美的境界使他們的心停止了跳動,聲息全無……這是狂熱以後的困倦與靜默,大地在春天的陽光底下一邊顫抖一邊懶懶的微笑……兩個年輕的肉體的愛,像四月的早晨一樣清新,將來也得像朝露一樣的消逝。心的青春是獻給太陽的祭禮。

  使克利斯朵夫和阿達關係更密切的,莫如一般人批判他們時所取的態度。

  他們初次相遇的第二天,街坊上就全知道了。阿達一點兒不想法隱瞞那段姻緣,反而要把她征服男子的得意在人前炫耀。克利斯朵夫原想謹慎一點,但覺得被大家用好奇的目光盯著,而他又不願意躲躲閃閃,便乾脆和阿達公然露面了。小城裡頓時議論紛紛,樂隊裡的同事帶著調侃的口氣恭維他,他可置之不理,認為自己的私事用不著別人顧問。在爵府裡,他的有失體統的行為也受到了指摘。中產階級的人更把他批評得厲害。他丟掉了一部分家庭教課的差事。

  還有一部分家庭,是從此在克利斯朵夫上課的時候都由母親用著猜疑的神氣在旁監視,好像他要把那些寶貴的小母雞搶走似的。小姐們表面上照理裝得一無所知,實際上可無所不知,於是一方面認為克利斯朵夫眼界太低而對他表示冷淡,一方面可更想多知道些這件事情的底細。克利斯朵夫原來只有在小商人和職員階級中走紅。但恭維與譭謗使他一樣著惱;既然沒法對付譭謗,他便設法不受恭維;這當然是很容易的。他對於大眾的愛管閒事非常惱恨。

  對他最生氣的是于萊老人和伏奇爾一家。他們覺得克利斯朵夫的行為不檢是對他們的侮辱。其實他們並沒當真想招他做女婿,他們——尤其是伏奇爾太太,——一向不放心那種藝術家性格。但他們天性憂鬱,老是以為受著命運播弄,所以一發覺克利斯朵夫和洛莎的婚姻沒有了希望,就相信自己原來的確是要那件婚事成功的,而這個打擊又證明他們碰來碰去都是不如意的事。照理,倘若他們的不如意應當歸咎於命運的話,那末就跟克利斯朵夫不相干了;但伏奇爾夫婦的推理,只會使他們找出更多的理由來怨天尤人。因此他們斷定:克利斯朵夫的行為惡劣不光是為了自己尋歡作樂,並且是有心傷害他們。除此以外,他們對克利斯朵夫的醜行的確深惡痛絕。

  凡是像他們那樣虔誠,守禮,極有私德的人,往往認為肉體的罪惡是所有的罪惡中最可恥的,最嚴重的,差不多是唯一的罪惡,因為只有這罪惡最可怕,——安分良民決不會偷盜或殺人,所以這兩樁根本不用提。這種觀點使他們覺得克利斯朵夫骨子裡就不是個好人,便對他改變了態度。他們板起一副冰冷的臉,遇到他就掉過頭去,克利斯朵夫本不希罕和他們交談,對他們的裝腔作勢只聳聳肩膀。阿瑪利亞一方面裝出瞧不起他而躲開他的神氣,一方面又儘量要和他搭訕,以便把心裡的話對他說出來,但克利斯朵夫只做不看見。

  他看了真正動心的,只有洛莎的態度。這女孩子對他的批判比她的父母更嚴。並非因為克利斯朵夫這次新的戀愛把她最後的被愛的機會打消了,那是她早知道沒希望的,——(雖然她心裡也許還在希望……她是永遠在那裡希望的!)——而是因為克利斯朵夫是她的偶像,而這尊偶像如今是倒下來了。在她無邪的心裡,這是最大的痛苦,比受他輕視更殘酷的痛苦。從小受著清教徒式的教育,親炙慣了她熱誠信奉的狹隘的道德,她一朝得悉了克利斯朵夫的行為,非但惋惜,而且痛心。他愛薩皮納的時候,她已經很痛苦,已經對她崇拜的英雄失掉了一部分幻象。

  克利斯朵夫竟會愛一個這樣平凡的人,她覺得是不可解的,不光榮的。但至少這段戀愛是純潔的,而薩皮納也沒有辜負這純潔的愛情。何況死神的降臨把一切都變得聖潔了……但經過了那一場,克利斯朵夫立刻愛上另外一個女人,——而且是怎樣的一個女人!——那真是墮落得不像話了!洛莎甚至為死者抱不平了。她不能原諒他忘掉薩皮納……其實他對於這一點比她想得更多;她沒法想像一顆熱烈的心同時容得下兩種感情;她認為一個人要忠於「已往」,就非犧牲「現在」不可。她純潔,冷靜,對於人生,對於克利斯朵夫,都沒有一點兒觀念。在她心目中,一切都應當像她一樣的純潔,狹窄,守本分。她的為人與心胸儘管很謙卑,可也有一樁驕傲,就是純潔,她對己對人都要求純潔。她不能,永遠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這樣的自暴自棄。

  克利斯朵夫即使不想向她有所聲辯,——(對於一個清教徒式的女孩子根本不能解釋什麼,)也想跟她談談。他很願意告訴她,他還是她的朋友,很重視她對他的敬意,而他還有受這敬意的資格。可是洛莎躲著他,冷冷的一聲不出,明明是瞧不起他。

  他對這個態度又傷心又氣憤,自以為不該受此輕蔑;但他的心緒終於給攪亂了,認為自己錯了。而最嚴酷的責備乃是在想起薩皮納的時候對自己的責備。他苦悶的想道:

  「天哪,怎麼會的呢?……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然而他抵擋不住衝擊他的巨浪。他想到人生是罪惡的,便閉上眼睛不去看它而只顧活著。他多麼需要活,需要愛,需要幸福!……他的愛情沒有一點可鄙的地方!他知道愛阿達可能是他的不聰明,沒有見識,甚至也不十分快樂;可是這種愛絕對談不到卑鄙。即使——(他竭力表示懷疑)——阿達在精神方面沒有多大價值,為什麼他對於阿達的愛就會因此而減少它的純潔呢?愛是在愛的人的心裡,而非在被愛的人的心裡。凡是純潔的人,強壯健全的人,一切都是純潔的。愛情使有些鳥顯出它們身上最美麗的顏色,使誠實的心靈表現出最高尚的成分。因為一個人只願意給愛人看到自己最有價值的面目,所以他所讚美的思想與行動,必須是跟愛情塑成的美妙的形象調和的那種。浸潤心靈的青春的甘露,力與歡樂的神聖的光芒,都是美的,都是有益健康而使一個人心胸偉大的。

  朋友們誤會他固然使他難過,但最嚴重的是他的母親也開始煩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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