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八五


  吃完飯,大家準備動身了。要到渡輪的碼頭,還得在樹林中走兩裡路。阿達第一個站起來,克利斯朵夫跟在後面。他們在門口的階沿上等著其餘的同伴:——兩人並肩站著,一言不發,濃霧中只有客店門前那盞獨一無二的掛燈透出些少光明……

  阿達抓著克利斯朵夫的手,拉著他沿著屋子往園中黑暗的地方走去。在一座掛滿葡萄藤的平臺底下,他們躲了起來。四下裡一片漆黑。他們彼此看不見。柏樹的梢頭在風中搖曳。他的手指被阿達緊緊的勾著,感覺到她手指上的暖氣,聞到系在她胸口的葵花的香味。

  她突然之間把他拉在懷裡;克利斯朵夫的嘴碰到了阿達的被霧水沾濕的頭髮,他吻著她的眼睛,睫毛,鼻孔,胖胖的臉蛋,嘴角,找來找去找到了她的嘴唇,膠住了。

  其餘的人出來了,叫著:「阿達!……」

  他們一動不動,緊緊的抱著,幾乎停止了呼吸。

  他們聽見彌拉的聲音說:「他們走在前面去了。」

  同伴的腳聲在黑暗裡遠去。他們倆摟得更緊了,喃喃的吐出幾個熱情的字。

  村裡的大鐘遠遠的響起來。他們松了手。得趕快的奔到輪船碼頭了。兩人一句話也不說,挽著胳膊,握著手,調整著腳步上路,——那是像她的為人一樣急促而堅決的步子。路上很荒涼,田野裡沒有一個人,十步之外看不見一點東西;在此可愛的良夜,他們心定神安,穩穩實實的走著,從來也不蹴到地下的石子。因為已經落後,他們就抄著近路,曲折的小道在葡萄園中忽上忽下,然後又有一大段沿著半山腰前進。他們在濃霧中聽見河水的洶洶聲,輪船靠埠時的機軸聲,便離開了正路,往田間斜刺裡奔去,終於到了萊茵河畔的岸上,但離開碼頭還有一程路。兩人安定的心緒並沒受到騷亂。阿達忘了晚間的疲倦。在靜寂的草地上,在罩著朦朧的月色而霧氣更濕更濃的河邊,他們仿佛能夠走上一夜。輪船的汽笛響了,那個妖魔般的大東西在黑暗中離了岸。

  「好,咱們搭下一班罷。」他們笑著說。

  一陣水浪沖在河邊的沙灘上,在他們的腳下四散分濺。

  碼頭上人家告訴他們:「最後一班才開出。」

  克利斯朵夫的心忐忑跳著。阿達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緊了。

  「得了吧,」她說,「明兒總該有一班吧。」

  幾步路以外,在霧的光暈中,一盞燈掛在臨河的平臺上,發出閃閃的微光。再遠一點,有幾扇照亮的玻璃窗,原來是一家小客店。

  他們走進園子。細沙在腳下悉悉索索的響著。他們摸索著找到了梯子的踏級,進門的時候屋子裡正在開始熄火。阿達挽著克利斯朵夫的胳膊,說要一間客房。人家把他們帶進一間臨著園子的臥室。克利斯朵夫靠在窗上,看著河中變幻不定的水光和豆一般的燈光,巨大的蚊蟲張著翅膀往掛燈的玻璃上亂撞。房門關上了。阿達站在床邊微笑。他不敢瞧她。她也不瞧他,但在睫毛底下留神著克利斯朵夫所有的動作。每走一步,樓板就會格格的響。客店裡無論多麼細小的聲音都聽得見。他們坐在床上,一聲不出的緊緊摟抱了。

  園子裡搖搖不定的燈光熄滅了。一切都熄滅了……

  黑夜有如深淵……沒有光明,沒有意識……只有生命。曖昧的,兇狠的,生命的力。強烈的歡樂。痛快淋漓的歡樂。像空隙吸引石子一般吸引生命的歡樂。情欲的巨潮把思想卷走了。那些在黑夜中打轉的陶醉的世界,一切都是荒唐的,狂亂的……

  夜裡……有的是他們混合在一起的呼吸,有的是交融為一的兩個身體的暖氣,有的是他們一齊陷了進去的麻痹的深淵……一夜有如幾十百夜,幾小時有如幾世紀,幾秒鐘的光陰像死一樣的長久……他們做著同一個夢,閉著眼睛說話,朦朧中互相探索的腳碰到了又分開了,他們哭著,笑著;世界消滅了,他們相愛著,共同體驗著睡眠那個虛無的境界,體驗那些在腦海中騷亂的形象,黑夜的幻覺……萊茵河在屋下小灣中唧唧作響,水波在遠處撞著暗礁,仿佛細雨打在沙上。泊船的浮埠受著水流激蕩,發出呻吟聲。系著浮埠的鐵索一松一緊,發出丁當聲。水聲一直傳到臥室裡。睡的床好比一條小船。他們偎倚著在炫目的波浪中浮沉,——又像盤旋的飛鳥一般懸在空中。黑夜變得更黑了,空虛變得更空虛了。他們彼此擠得更緊,阿達哭著,克利斯朵夫失去了知覺,兩人一齊在黑夜的波濤中消失了……

  黑夜有如死……為何還要再生?……

  潮濕的窗上透出熹微的晨光。兩個軟癱的肉體中重新燃起生命的微光。他醒了。阿達的眼睛對他望著。他們的頭睡在一個枕上。手臂相連。嘴唇膠在一起。整整的一生在幾分鐘內過去了:陽光燦爛的歲月,莊嚴恬靜的時間……

  「我在哪兒呢?我變了兩個人嗎?我還是我嗎?我再也感覺不到我的本體。周圍只有無窮。我好比一座石像,睜著巨大的安靜的眼睛,心裡是一片平和……」

  他們又墮入天長地久的睡夢中去了。清澈的遠鐘,輕輕掠過的一葉扁舟,槳上溜滑下來的水珠,行人的腳步,一切黎明時分例有的聲音並沒有打擾他們,只使他們知道自己活在那裡,撫摩著他們迷迷忽忽的幸福,使他們加意吟味……

  輪船在窗前呼呼的響著,把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驚醒了。他們預定七點動身,以便準時趕回城裡辦公。他低聲的問:「你聽見沒有?」

  她依舊閉著眼睛,微微的笑了笑,把嘴唇湊過來,掙扎著把他吻了一下,腦袋又倒在克利斯朵夫的肩上了……他從玻璃窗中望見船上的煙突,空無一人的跳板,一大抹一大抹的濃煙在白色的天空映過。他又昏昏睡著了……

  一小時過去了,他一點兒沒覺得,聽到鐘響才驚跳起來。

  「阿達!阿達!……」他輕輕的在她耳邊叫,「已經八點了。」

  她始終閉著眼睛,擰了擰眉毛,扯了扯嘴巴,表示不高興。

  「噢!讓我睡罷!」她說。

  她掙脫了他的手臂,非常困倦的歎了口氣,轉過背去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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