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八一


  當然她不能毫無私心。洛莎的哀憐克利斯朵夫是真的;她努力想用克利斯朵夫的眼光來看薩皮納,想從克利斯朵夫身上去愛薩皮納;她狠狠的埋怨自己從前不該對死者抱有惡感,甚至在夜晚的禱告中求薩皮納寬恕。可是她,她是活著,每天時時刻刻看到克利斯朵夫,她愛著他,用不著再怕另外一個,另外一個已經消滅了,連她留給人的印象將來也會消滅,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了,或許有朝一日……這些念頭,洛莎能不想嗎?固然朋友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但在她痛苦的時候,她能把突然之間冒起來的快樂與非分的希望壓下去嗎?接著她馬上責備自己。而那些念頭也不過像電光般的一閃。可是已經夠了,克利斯朵夫已經看到了。他眼睛一瞪,她心裡就涼了半截,看出他的恨意;薩皮納死了而她活著,他就恨她這一點。

  麵粉師趕了車來搬薩皮納的家具。克利斯朵夫教課回來,看見門前和街上堆著一張床,一口櫥,被褥,衣裳,所有她留下來的東西。他看得難受極了,便急急忙忙的走過去,不料在門洞裡劈面撞見貝爾多,被他攔住了:

  「啊!親愛的先生,」他興奮的握著克利斯朵夫的手,「咱們那天在一塊兒的時候哪想得到?咱們多高興呵!可是她的確是從那次該死的遊河以後得了病的。唉,別說了吧,怨也沒用!現在她死了。以後就要輪到我們了。這就叫做人生……你,你身體怎麼樣?我嗎,我很好,托老天的福!」

  他滿臉通紅,流著汗,有股酒氣。一想到他是她的哥哥,可以隨便提到她的事,克利斯朵夫覺得很難堪。麵粉師可是很高興遇到一個朋友能夠談談薩皮納;他不瞭解克利斯朵夫的冷淡。他一出現就教人突然之間想到農莊上的那一天,又冒冒失失的提起快樂的往事,一邊說話一邊用腳踢著薩皮納的可憐的遺物:這情形會勾起克利斯朵夫多少痛苦,在麵粉師是萬萬想不到的。只要他嘴裡一提到薩皮納的名字,克利斯朵夫心就碎了。他想找個機會教貝爾多住嘴。他踏上樓梯,可是麵粉師釘著他不放,在踏級上擋住了他絮絮不休。有些人,特別是鄉下人,談到疾病就津津有味;麵粉師便是這個脾氣,他非常細緻的描摩薩皮納的病情,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他硬撐著,使自己不至於痛苦得叫起來,)老實不客氣打斷了貝爾多的話,冷冷的說了聲:

  「對不起,少陪了。」

  他連作別的話都不說就走了。

  這種冷酷無情使麵粉師大為氣憤。他並不是沒猜到妹子跟克利斯朵夫暗中相戀的情形。而克利斯朵夫竟表示這樣的不關痛癢,真教他覺得行同禽獸,認為克利斯朵夫毫無心肝。

  克利斯朵夫逃到房裡,氣都喘不過來了。在搬場的時間,他不敢再出門,他決心不向窗外張望,可是不能不望;他躲在一角,掩在窗簾後面,瞧著愛人零零碎碎的衣服都給搬走。那時他真想跑到街上去喊:「喂!喂!留給我吧!別把它們帶走啊!」他想求人家至少留給他一件東西,只要一件,別把她整個兒的帶走。但他怎麼敢向麵粉師要求呢?他在她的哥哥面前根本沒有一點兒地位。他的愛,連她本人都沒知道:他怎麼敢向別人揭破呢?而且即使他開口,只要說出一個字,他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的……不,不,不能說的,只能眼看她整個兒的消滅,沉入海底,沒法搶救出一絲半毫……

  等到事情辦完,整個屋子搬空了,大門關上,車輪把玻璃震動著,慢慢的去遠了,聽不見了,他就撲在地下,一滴眼淚都沒有,連痛苦的念頭,掙扎的念頭都沒有,只是全身冰冷,像死了一樣。

  有人敲他的門,他躺著不動。接著又敲了幾下。他忘了把門上鎖:洛莎開門進來了,看見他躺在地板上,不由得驚叫了一聲,站住了。克利斯朵夫怒氣衝衝的抬起頭來說:

  「什麼事?你要什麼?別來打攪我!」

  她遲疑不決的靠在門上,嘴裡再三叫著:

  「克利斯朵夫!……」

  他一聲不響的爬起來,覺得被她看到這情形很難為情。他撲著身上的灰塵,惡狠狠的問:「哦,你要什麼?」

  洛莎怯生生的說:「對不起……克利斯朵夫……我來……我給你拿……」

  他看見她手裡拿著一件東西。

  「你瞧,」她向他伸出手來。「我問貝爾多要了一件紀念品。我想你也許會喜歡……」

  那是一面手袋裡用的銀的小鏡子。她生前並非為了賣弄風情而是為了慵懶而幾小時照著的鏡子。克利斯朵夫馬上抓住了,也抓住了拿著鏡子的手:

  「噢!好洛莎!……」

  他被她的好意感動了,也為了自己對她的不公平非常難過。他一陣衝動,向她跪了下來,吻著她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洛莎先是不明白,隨後卻是太明白了;她臉一紅,哭了出來。她懂得他的意思是說:

  「對不起,要是我不公平……對不起,要是我不愛你……對不起,要是我不能……不能愛你,要是我永遠不愛你!……」

  她並不把手縮回來:她知道他所親吻的並不是她。他把臉偎著洛莎的手,熱淚交流:一方面知道她窺破了他的心事,一方面因為不能愛她,因為使她難過而十分悲苦。

  兩人便這樣的在傍晚昏暗的房中哭著。

  終於她掙脫了手。他還在喃喃的說:「對不起!……」

  她把手輕輕的放在他的頭上。他站起身子。兩人不聲不響的擁抱著,嘴裡都有些眼淚的酸澀的味道。

  「我們永遠是好朋友,」他低聲的說。

  她點了點頭,走了,傷心得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他們都覺得世界沒有安排好。愛人家的得不到人家的愛。被人家愛的偏不愛人家。彼此相愛的又早晚得分離……你自己痛苦。你也教人痛苦。而最不幸的人倒還不一定是自己痛苦的人。

  克利斯朵夫又開始往外逃了。他沒法再在家裡過活,不能看到對面沒有窗簾的窗,空無一人的屋子。

  更難受的是,老於萊不久就把底層重新出租了。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見薩皮納的房裡有些陌生面孔。新人把舊人的最後一點兒遺跡也給抹掉了。

  他簡直不能待在家裡,成天在外邊閒蕩,直到夜裡什麼都看不見了才回來。他到鄉下去亂跑,而走來走去總走向貝爾多的農莊。可是他不進去,也不敢走近,只遠遠的繞著圈子。他在一個山崗上發見一個地點,正好臨著莊子,平原,與河流;他就把這地方作為日常散步的目的地。從這兒,他的目光跟著紆曲的河流望去,直望到柳樹蔭下,那是他在薩皮納臉上看到死神的影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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