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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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跟著鄰家的婦人出去了。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什麼話也不說,也不能再說什麼。他低著頭只顧在薩皮納的膝上掏起一把把的豆莢;碰到她身子,他的手指就顫抖,有一回在鮮潤光滑的豆莢中跟她也在發抖的手指碰上了。他們繼續不下去了。兩個都呆著不動,也不互相瞧一眼:她仰在椅子裡,微微張著嘴巴,讓手臂往下掉著;他坐在她腳下,靠著她,覺得沿著肩膀和胳膊有股薩皮納腿上的暖氣。他們都有些氣喘。克利斯朵夫把手按在石級上想教它冷:可是一隻手輕輕碰到了薩皮納伸在鞋子外邊的腳,就放在上面,拿不開了。他們打著寒噤,像要發暈似的。克利斯朵夫的手緊緊抓著薩皮納纖小的腳趾。薩皮納流著冷汗,向克利斯朵夫彎下身子…… 一陣很熟悉的聲音把他們的醉意趕走了,使他們嚇了一跳。克利斯朵夫縱起身子,跳過鐵絲網。薩皮納把豆莢撩在衣兜裡進了屋子。他在院子裡回頭望了一下,她正站在門口,便彼此瞅了一眼。雨點開始簌簌的打在樹葉上……她把門關上了。伏奇爾太太和洛莎回家了……他也上了樓…… 正當昏黃的天色暗下來,被陣雨淹沒了的時候,他從桌邊站起;有股按捺不住的力鼓動著他;他奔到關著的窗子前面,向著對面的窗伸出手臂。同時,對面的玻璃窗裡,在黑洞洞的室內,他看見——自以為看見——薩皮納也向他張著臂抱。 他急急忙忙從家裡沖出去,下了樓梯,奔進園子。冒著被人看見的危險,他正想跨過鐵絲網,可是望瞭望她剛才出現的窗子,看到護窗都關得嚴嚴的,屋子似乎睡著了。他遲疑了一下。于萊老人正要下地窖去,見了他就跟他招呼。他走了回來,自以為做了個夢。 洛莎不久就發覺了周圍的情形。她並不猜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妒忌。她準備傾心相與,不求酬報。但她雖然很傷心的忍受了克利斯朵夫的不愛她,可也從來沒想到克利斯朵夫可能愛上別人。 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她剛把做了幾個月的一件挑繡收拾完工,覺得很快活,想鬆動一下,去跟克利斯朵夫談談,趁母親轉過背去的時候,她偷偷的溜出房間,溜出屋子,像個犯了什麼錯處的小學生。克利斯朵夫曾經瞧不起她,說她那個活兒是永遠做不完的,如今她很高興能夠駁倒他了。克利斯朵夫對她的感情,可憐的小姑娘是知道的,可是沒用;她老以為自己看到別人感到愉快,別人看到她一定也是一樣的。 她走出去了。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坐在門前。洛莎一陣難過,可並沒把這個直覺的印象特別放在心上,仍舊高高興興的招呼著克利斯朵夫。在靜寂的夜裡,她的尖嗓子給克利斯朵夫的感覺好像是個彈錯的音。他在椅子裡打了個哆嗦,氣得把臉扭做一團。洛莎得意揚揚的把挑繡直送到他面前,克利斯朵夫不耐煩的把它撩開了。 「完工啦,完工啦!」洛莎釘住了他說。 「那末再做一條吧!」克利斯朵夫冷冷的回答。 洛莎愣了一愣。她的興致都給掃盡了。 克利斯朵夫還接著刻薄她:「等到你做了三十條,人也老了的時候,你至少可以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洛莎真想哭出來:「天哪!你話說得多狠,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覺得很慚愧,和她說了幾句好話。她是只要一點兒鼓動就會滿足而得意起來的,便馬上直著嗓子嘮叨:她不能輕聲說話,老是照家裡的習慣大叫大嚷。克利斯朵夫竭力壓著自己,可仍掩飾不了惡劣的心緒。他先還氣哼哼的回答一句半句,後來竟不理她了,轉過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聽著她的叫囂咬牙切齒。洛莎明明看見他不耐煩,知道應該住嘴了;可是她反而聒噪得更厲害。薩皮納,不聲不響,和他們只隔幾步路,坐在黑影裡,無關痛癢的在那兒冷眼旁觀。後來她看膩了,覺得這一晚是完了,便進了屋子。克利斯朵夫直到她走了好一會才發覺,也立刻站起身子,冷冷的說了聲再會就不見了。 洛莎一個人在街上,狼狽不堪,望著他進去的大門。她含著眼淚趕緊回家,輕手輕腳的,免得跟母親說話;她急急忙忙脫下衣服,一上床就蒙著被嚎啕大哭。她並不推敲剛才的情形,也沒想到克利斯朵夫愛不愛薩皮納,克利斯朵夫和薩皮納是不是討厭她;她只知道什麼都完了,活著沒意思了,只有死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憑著那種永遠打不倒的,自騙自的希望,轉起念頭來了。回想到前一天的事,她覺得不應該看得那麼嚴重。固然克利斯朵夫是不愛她,她也認命了;但心裡存著個念頭,(雖然自己不肯承認,)以為自己的愛情早晚會博得他的愛情。可是她從哪兒看出他和薩皮納有什麼關係呢?像他那樣聰明的人,怎麼會愛一個無聊平庸的女子?那些缺點不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嗎?這樣一想,她放心了,——可是並不因此不監視克利斯朵夫。 白天她什麼都沒看到,既然根本沒有什麼事;但克利斯朵夫看見她整天在他周圍打轉,又不說出為了什麼,不禁大為氣惱。而他更氣的是,晚上她老實不客氣到街上來坐在他們旁邊。那等於把前一晚的事重演一遍:只有洛莎一個人說著話。薩皮納沒有等多久便進去了;克利斯朵夫也學了她的樣。洛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出場對他們是大煞風景;但可憐的姑娘還想騙自己。她並沒發覺最糟的就是硬要教人理睬她;而以她那種素來笨拙的手段,以後幾晚她還是來那麼一套。 第三天,克利斯朵夫被洛莎在旁邊緊釘著,空等了一場薩皮納。 第四天,只有洛莎一個人了。他們倆都不願意再掙持下去。可是她除了克利斯朵夫的憎恨以外,什麼也沒到手。他把她恨死了,因為黃昏時那一忽兒功夫是他唯一快樂的時間,而現在給她剝奪了。再加克利斯朵夫一心只顧著自己的感情,從來不想到去體會一下洛莎的心事,所以更不能原諒她。 薩皮納可久已猜透洛莎的心:她對自己是否動了愛情還沒弄清楚,就已經知道洛莎在那裡嫉妒了,但嘴上一字不提;並且像一切漂亮婦女一樣,她有種天生的殘忍,因為知道自己必勝無疑,就不聲不響的,很狡猾的,冷眼看著那個笨拙的情敵白費氣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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