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六七


  尤其在眾目昭彰之下,他自己格外留神的時候,更容易有這種情形。譬如在爵府裡的那些晚會中間,或者他當眾演奏的時候,突然之間他覺得需要扯個鬼臉,說些野話,向大公爵吐吐舌頭,或是往什麼太太的屁股上踢一腳。有一回他掙扎了一個晚上,因為他一邊指揮樂隊,一邊竟想當眾脫衣服;而他越是壓制這念頭,越是被這個念頭糾纏不清,直要使盡全身之力才能撐過去。在這種荒唐的鬥爭之後,他一身大汗,覺得腦子裡空空如也。他真是瘋了。只要他想到不該做某一件事,某一件事就像偏執狂一樣頑強的把他死抓不放。

  於是他的生活不是被那些瘋狂的力播弄,就是墮入虛無的境界。一切像是沙漠上的狂風。哪兒來的這陣風呢?這種瘋狂又是怎麼回事呢?扭他的四肢,扭他的頭腦的欲望,從哪個窟窿裡冒出來的呢?他仿佛是一張弓,被一隻暴烈的手快拉斷了,——不知為了什麼目的,——過後又被扔在一邊,像無用的枯枝似的。他不敢深究自己做了誰的俘虜,只覺得被打敗了,非常屈辱,又不敢正視自己的失敗。他困倦不堪,一點兒志氣都沒有了。那些不願意看到難堪的真相的人,從前他是瞧不起的,現在他瞭解了。

  在這些虛無的時間,一想到浪費的光陰,丟掉的工作,白白斷送了的前途,他嚇得渾身冰冷。但他並不振作起來,只無可奈何的承認虛無的力量,而寬恕自己的懦弱無能。他覺得委身於虛無倒有種悲苦的快感,好比一條在水面上快要沉下去的船。掙扎有什麼用?一切都是空的:美,善,上帝,生命,無論什麼生物,都是空的。在街上走的時候,忽然他雙腳離地了,既沒有土地,也沒有空氣,也沒有光明,也沒有他自己:什麼都沒有。他頭重腳輕,腦門向前探著;他能夠撐著不跌下去也是間不容髮的事了。他想他要突然倒下去了,被雷劈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克利斯朵夫正在脫胎換骨,正在換一顆靈魂。他只看見童年時代那顆衰敗憔悴的靈魂掉下來,可想不到正在蛻化出一顆新的,更年輕而更強壯的靈魂。一個人在人生中更換軀殼的時候,同時也換了一顆心;而這種蛻變並非老是一天一天的,慢慢兒來的:往往在幾小時的劇變中,一切都一下子更新了,老的軀殼脫下來了。在那些苦悶的時間,一個人自以為一切都完了,殊不知一切還都要開始呢。一個生命死了。另外一個已經誕生了。

  一天晚上,他獨自在臥室裡,背對著窗,在燭光底下,把胳膊靠在桌上。他並不工作。幾星期以來,他不能工作了。一切在他頭裡打轉。宗教,道德,藝術,整個的人生,一古腦兒都同時成了問題。思想既然是總崩潰了,就談不到什麼條理跟方法;他只在祖父留下的或是伏奇爾的雜書中胡亂抓幾本看看;神學書,科學書,哲學書,大都是些零本;他完全看不懂,因為每樣都得從頭學起;而且他從來不能看完一本,翻翻這個,看看那個,把自己搞糊塗了,結果是疲倦不堪,頹喪到了極點。

  那天晚上,他正沉浸在困人的麻痹狀態中發呆。全屋子的人都睡了。窗子開著,院子裡一絲風也沒吹過來。天上堆滿了密雲。克利斯朵夫像傻子似的,望著蠟燭慢慢的燒到燭臺底裡。他不能睡覺,什麼也不想,只覺得那空虛越來越深,在那兒吸引他。他拚命不要看那個窟窿,卻偏偏不由自主的要湊上去。在窟窿裡騷然蠢動的是混亂,是黑暗。一陣苦悶直透入內心,背脊裡打了個寒噤,他毛骨悚然,抓住桌子怕跌下去。他顫危危的等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等著一樁奇跡,等著一個上帝……

  忽然之間,在他背後,院子裡好似開了水閘一樣,一場傾盆大雨浩浩蕩蕩直倒下來。靜止不動的空氣打著哆嗦。雨點打在乾燥堅硬的泥土上,好比鐘聲一般錚錚作響。像野獸那樣暖烘烘的土地上,在狂亂與快樂的抽搐中冒起一大股泥土味,一股花香,果子香,動了愛情的肉香。克利斯朵夫神魂顛倒,全身緊張,連五臟六腑都顫抖了……幕揭開了。簡直是目眩神迷。在閃爍的電光中,在黑暗的最深處,他看到了——看到了上帝,看到自己就是上帝。

  上帝就在他心中:它透過臥室的屋頂,透過四面的牆壁,把生命的界限推倒了;它充塞於天地之間,宇宙之間,虛無之間。世界像飛瀑似的沖入它的懷抱。對著這個天翻地覆的景象,克利斯朵夫嚇呆了,出神了;旋風把自然界的規則掃蕩完了,克利斯朵夫也被吹倒了,帶走了。他失掉了呼吸,倒在了上帝身上,他醉了……深不可測的上帝!那是生命的火把,生命的颶風,求生的瘋狂,——沒有目的,沒有節制,沒有理由,只為了轟轟烈烈的生活!

  精神上的劇變過去以後,他沉沉睡著了,那是久已沒有的酣睡。第二天醒來,他頭腦昏沉,四肢無力,像喝過了酒。昨夜使他驚駭萬狀的,那道陰森而強烈的光,在他心中還剩下一些餘輝。他想要那道光再亮起來,可是辦不到。而且他愈追求愈找不著。從此,他集中精力要求那個一刹那間的幻象再現一回,結果是勞而無功。出神的境界決不讓意志作主的。

  然而這種神秘的狂亂狀態,並非只此一遭,以後又發生了好幾次,但從來不像第一回那麼劇烈。來的時候總是克利斯朵夫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短短的幾秒鐘,完全是出其不意的,甚至抬一抬眼睛,舉一舉手的時間,幻象已經過去了,他連想也來不及想到這是幻象,事後還疑心是做夢。第一晚是一塊烈焰飛騰的隕石在黑暗中燃燒,以後的只是一簇毫光,幾小點稍縱即逝的微光,肉眼只能瞥見一下就完了。但它們出現的次數愈來愈多,終於把克利斯朵夫包圍在一個連續而模糊的夢境中,使他的精神都溶解在裡頭。凡是足以驅散這種朦朧的意境的,他都惱恨。他沒法工作,甚至也想不到工作。有人在旁邊他就恨,尤其是親近的人,連母親在內,因為他們自以為有權控制他的精神。

  他跑出去,常常在外邊消磨日子,到夜晚才回家。他尋求田野裡的清靜,為的能稱心如意的,像狂人一般,把自己整個兒交給那些執著的念頭。——但在蕩滌塵懷的空曠中,和大地接觸之下,那種糾纏變得鬆懈了,那些念頭也沒有幽靈一般的性質了。他的熱狂並沒減少一點,倒反加強,但已經不是危險的精神錯亂,而是整個生命的健全的醉意:肉體和靈魂都為了自己的力而得意。

  他重新發見了世界,仿佛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是童年以後的另外一個童年。似乎一切都被一句奇妙的咒語點化了。自然界放出輕快的火花。太陽在沸騰。天色一清如水,像河一般流著。大地咕嚕作響,吐出沉醉的氣息。生命的大火在空中旋轉飛騰:草木,昆蟲,無數的生物,都是閃閃發光的火舌。一切都在歡呼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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