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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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他擁抱了一下;他以為母親的腮幫濕了,只希望是真的濕了。他心裡寬慰了些:原來她還是心痛的!但過了一會,聽到母親在隔壁屋裡用著那種安靜的,日常聽慣的聲音說話,他又起了疑心。究竟哪種聲音是真的,現在的還是剛才的?——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了好久,得不到答案。他極希望母親難過;當然,母親不快活他也要不快活的;可是那無論如何對他是一種安慰,可以減少他一些孤獨之感。——然後他睡熟了,明天,他不再想了。 過了幾星期,有個在街上和他一起玩耍的孩子,到了平時該來的時候竟沒有來;有人說他病了;從此他不來玩也沒有人奇怪。事情已經有了解釋,不是挺簡單嗎?——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早上了床,從他的一角看見父母屋裡還亮著燈光。有人敲門,一位鄰居的太太來談天。他心不在焉的聽著,一邊照例編他自己的故事,並沒把人家的談話句句聽清。忽然鄰人說了句「他死了」,克利斯朵夫的血便馬上停住:因為他知道說的是誰,就屏著氣聽下去。他的父母大驚小怪的叫了幾聲。曼希沃又扯著他的粗嗓子嚷道:「克利斯朵夫,聽見沒有?可憐的弗理茲死了。」 克利斯朵夫掙扎了一下,靜靜的回答說:「是的,爸爸。」 他的氣閉住了。 可是曼希沃又頂了一句:「是的,爸爸。你就會說這一句麼?你不覺得難過麼?」 魯意莎很瞭解孩子,說道:「別鬧了!讓他睡覺!」 於是他們把聲音放低了。可是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想聽清所有的細節:什麼傷寒,什麼冷水浴,什麼神志昏迷,什麼父母的哀痛。聽到後來,他不能呼吸了,有股氣塞著他,直升到喉頭,他渾身哆嗦,所有可怕的景象都印在腦子裡了。尤其是他們說那種病會傳染,就是說他也能像弗理茲一樣的死;想到這裡,他嚇得渾身冰凍了:因為他記得最後一次看見弗理茲是跟他握過手的,當天也曾在他屋前走過。——可是他忍著不做聲,免得給人家逼著說話,便是父親在鄰居走了以後問他:「克利斯朵夫,你睡熟了麼?」他也不回答。於是他聽見父親對母親說: 「這孩子沒心肝。」 母親一言不答;可是過了一會,她輕輕的來揭開簾子,向他的小床望瞭望。克利斯朵夫趕緊閉上眼睛,裝著他聽見兄弟們睡熟的時候那種平均的呼吸。母親提著足尖走開了。他卻恨不得留住她,告訴她,說他怎樣害怕,求她救救他,至少得安慰他一下!但他怕人恥笑,把他看做膽怯無用;而且心裡也很明白,人家說什麼也沒用的。一連幾小時,他痛苦到了極點,自以為病已經上了身,頭疼得要死,胸口也不舒服,他萬分恐怖的想道:「完了完了,我病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一忽兒,他在床上坐起來,低聲叫著母親;可是他們睡得很熟,他不敢驚醒他們。 從這時起,死亡的念頭把他童年的生活給毒害了。他的神經使他無緣無故的受種種磨難,一忽兒胸口受著壓迫,一忽兒有一陣劇烈的痛苦,一忽兒又是喘不過氣來。憑著他的想像力,他把自己嚇昏了,以為每種痛苦裡頭都有那只吃人的野獸來取他性命。幾次三番,就在母親身旁幾步路的地方,也沒有給母親發覺,他受著臨終的痛苦。因為他儘管膽小,還是有勇氣把他的恐懼藏起來,而這股勇氣是許多情緒混合成功的:第一是傲氣:他不肯求助於人;第二是羞恥心:他不敢說出自己的害怕;第三是體貼:不願驚動母親。但他老在心裡想:「這一次我可是病了,病得很重了。這是咽喉炎哪……」咽喉炎這名詞是他偶然聽到而記著的……「喔,上帝!饒了我這一次吧!」 他頗有宗教思想,完全相信母親說的話,說靈魂在死後升到上帝面前,如果它是虔敬的,可以進入天國的樂園。但他對於這個旅行非但不受吸引,倒反害怕。他一點不羡慕那些孩子,在睡夢中毫無痛苦的被上帝召了去,照母親說是上帝獎賞他們。他快睡熟的時候,不免心驚膽戰,唯恐上帝對他也這麼來一手。驟然之間離開了暖和的床,給拉到空中帶到上帝前面:一定是挺可怕的。在他想像中,上帝有如一顆其大無比的太陽,講話的聲音像打雷一般:那不是大大的受罪嗎?眼睛,耳朵,整個的靈魂,都會給燒掉的!何況上帝還會懲罰;誰保得了呢?……除此以外,還有多少可驚可怖的事,他雖然不大了了,可是從談話中能猜到:身體要給裝進一口匣子,孤零零的躺在一個窟窿裡,在平時人家帶他去做禱告的可厭的公墓中,舉目無親……天哪!天哪!多慘啊!…… 可是活著也不見得愉快,眼看父親喝得爛醉,被他毒打,受別的孩子欺負,大人們的憐憫又多麼難堪,沒有人瞭解他,連自己的母親在內。大家教你受委屈,沒有人愛你,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個人多麼渺小!——是啊;但就因為這個他想活下去。他覺得自己有股怒潮洶湧的力。而這力又是多麼奇怪的東西!它眼前還一籌莫展;它好像在很遠的地方,被什麼東西掐著,包著,僵在那裡,他完全不知道它要什麼,將來變做什麼。但這股力的確在他心中,那是他很清楚的,它在那兒騷動,怒吼。明天,喔!明天,那它才來報復哩!他有種如醉如狂的欲望要生存,為的是翦除暴力,主持正義,為的是懲罰惡人,為的是幹一番偉大的事業。「喔!只要我活著……」(他想了一下)「只要能活到十八歲!」——有時他認為要活到二十一歲。那是最大限度了。他相信活了那些年紀,盡夠他統治世界了。他想起他景慕的英雄,想起拿破崙,想起更古遠而他最崇拜的亞歷山大大帝。沒有問題,他將來是跟他們一樣的人物,只要能再活十二年……十年。他簡直不哀憐在三十歲上死掉的人。他們已經老了,享受過人生了……要是他們白活了一世,那只能怪他們自己。但現在就死,那可什麼都完了!年紀輕輕的死掉,在大人們心中永遠留著一個誰都可以埋怨的小孩子的印象,真是太慘了!他想到這裡就拚命的哭,仿佛他已經死了。 這些關於死亡的悲痛,使他在童年時代受到許多磨難——直到後來他厭惡人生的時候才擺脫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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