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四


  一個人也不回家,屋子裡只有父子兩個;天黑下來了。克利斯朵夫的恐怖一分鐘一分鐘的增加。他不由自主的要伸著耳朵聽,可是一聽那個認不得的聲音,全身的血都涼了;瘸腿似的鐘擺,替那胡鬧的怪聲打拍子。他受不住了,想逃了。可是走出屋子非在父親面前過不可;而克利斯朵夫一想要看到父親的眼睛就發抖,仿佛會嚇死的。他想法蹲在地下,手腳並用的爬到房門口。他既不敢喘氣,也不敢抬頭望一眼,只要在桌子底下看到父親的腳有點小小的動作,他就停住。醉鬼的一條腿在那裡索索的抖。克利斯朵夫終於到了門口,笨拙的手也抓住了門鈕,不料慌慌張張的一鬆手,門又突然關上了。曼希沃想轉過身來看,他坐著搖擺的椅子冷不防失去了重心,稀裡嘩啦的倒在了地下。克利斯朵夫嚇得連逃出去的氣力也沒有了,靠在牆上眼看著父親躺在腳下;他喊救命了。

  一跤跌下,曼希沃清醒了些,把摔他下地的椅子罵著,咒著,捶了幾拳,掙扎著想站起而站不起來之後,他背靠著桌子坐定了,開始認出周圍的環境。他看見克利斯朵夫哭著,就叫他過去,克利斯朵夫想逃,可是挪不動身子。曼希沃又叫他;看孩子站著不動就生了氣,賭起咒來。克利斯朵夫只得渾身哆嗦的向前。曼希沃把他拉過去,抱他坐在膝上,先擰著孩子的耳朵,結結巴巴的,把兒童應該如何尊重父親的話教訓了一頓。

  隨後,他忽然改變了念頭,一邊說著傻話一邊把他抱在懷裡顛簸,哈哈大笑。然後他又急轉直下的想到不快活的念頭,哀憐孩子,哀憐自己,緊緊摟著他,幾乎教他喘不過氣,把眼淚和親吻蓋滿著孩子的臉;末了,他高聲唱著我從深處求告①,搖著孩子給他催眠。克利斯朵夫嚇昏了,一點不敢掙扎。他在父親懷裡悶死了,聞到一股酒氣,聽著醉漢的打嗝兒,給討厭的淚水與親吻的口水沾了一臉,他又害怕又噁心的在那兒受難。他真想叫喊,可是一聲也喊不出。他覺得這可怕的情形仿佛有一世紀之久,——直到後來,房門一開,魯意莎挽著一籃衣服進來了。她大叫一聲,把籃子摔在地下,拿出她從來未有的狠勁,奔過來從曼希沃懷裡搶出了克利斯朵夫。

  ﹛①《舊約·詩篇》第一三〇篇:「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你求告,主啊,求你聽我的聲音……」﹜

  「哎喲!該死的酒鬼!」她嚷著,眼裡冒著火。

  克利斯朵夫以為父親要去殺死母親了。可是曼希沃被他女人聲勢洶洶的態度嚇呆了,一句話也沒有,哭起來了。他在地下亂滾,把頭撞著家具,嘴裡還說她是對的,他是一個酒鬼,害一家的人受苦,害了可憐的孩子們,他願意馬上死掉。魯意莎轉過身子不理他,把克利斯朵夫抱到隔壁房裡,儘量的撫慰他。孩子還在發抖,對母親的問話也答不上來;接著他又嚎啕大哭。魯意莎把他的臉在水裡浸了一忽兒,擁抱他,對他說著溫柔的話,和他一起哭了。終於他們倆都靜下來。她跪在地下,叫他也跪在旁邊。他們做了個祈禱,求上帝治好父親這種惡習,使他仍舊和和氣氣的,跟從前一樣。魯意莎安排孩子睡下。他要她坐在床邊拿著他的手。那一夜,魯意莎在發燒的克利斯朵夫的床頭坐了好久。酒鬼卻躺在地下打鼾。

  過了一晌,克利斯朵夫上學了;他老望著天花板上的蒼蠅,把拳頭捶著旁邊的孩子,推在地下;他動個不停,笑個不停,從來不念書。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自己摔在了地下,討厭他的老師便說了句難聽的話隱射某個大家知道的人,說他大概要青出於藍的走上那條路了。所有的孩子聽著都哈哈大笑;有些同學還揭穿隱喻,加上一些又明白又有分量的注解。克利斯朵夫爬起來,羞得滿臉通紅,拿起墨水瓶對準一個正在笑的人扔過去。老師沖上來就是一頓拳頭,用鞭子抽他,要他跪在地下,再加上極重的罰課。

  他臉色發了青,憋著一肚子怨氣回家,冷冷的說他再也不上學了。家裡人並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明天早上,母親提醒他該上學了,他卻安安靜靜的回答,他早說過不去的了。魯意莎對他軟騙硬嚇都沒用。他坐在一角,死賴在那裡。曼希沃揍他,他就直嚷;每次揍過了叫他上學,他總是火氣更大的回答一聲「不去!」人家要他至少說出理由來,他卻咬緊牙關,死不開口。曼希沃抓著他硬送到學校交給老師。可是他一到座位上,就有計劃的毀壞手頭所有的東西:墨水瓶,筆,練習簿,書本,而且故意做得教人看見,帶著挑戰的意味望著老師。結果他被關進黑房。——過了一會,老師發見他用手帕縛著脖子,拚命往兩頭拉:他要把自己勒死。

  人家只得打發他回去。

  克利斯朵夫很能吃苦。他結實的身體是父親與祖父的遺傳。家裡沒有一個嬌弱的人:生病也罷,不生病也罷,他們從來不抱怨,什麼也不能使克拉夫脫父子的習慣改動分毫。他們不管什麼天氣都出門,夏天跟冬天一樣,幾小時的淋著雨或曬著太陽,有時還光著頭,敞開著衣服,由於疏忽或由於逞強,走上幾十里地也不覺得疲倦。可憐的魯意莎一聲不出的跟在後面,血色全無,兩腿虛腫,心跳得要蹦出來了,只能走一下停一下,他們又可憐她又瞧不起她。

  克利斯朵夫也差不多要跟著他們輕視母親了:他不懂一個人怎麼會生病的。他跌了一跤,碰了一下,弄破了,燙壞了的時候,他是不哭的,只對著使他受罪的東西生氣。父親跟小夥伴們的強暴,街上和他打架的野孩子,把他磨煉得十分結實。他不怕挨打,鼻青眼腫的回家是常事。有一天,他在這一類的惡鬥中,被敵人壓在身底下,拚命把他的腦袋撞著街上的石板;他被救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快悶死了。他可認為稀鬆平常,預備把這一套照樣去回敬別人。

  然而他也害怕許許多多的東西;雖然為了驕傲而不說,但他最痛苦的莫過於童年時代那些連續不斷的恐怖。尤其有兩三年之久,它們像病一般的把他折磨著。

  他怕藏在暗處的神秘的東西,怕那些要害人性命的惡鬼,蠢動的妖魔,那是每個孩子的頭腦裡都有而且到處看得見的。一方面這是原始動物的遺傳;一方面因為初生的時期,生命與虛無還很接近,在母胎中昏睡的記憶,從冥頑的物體一變而為幼蟲的感覺,都還沒有消失:這種種的幻覺便是兒童恐怖的根源。

  他怕那扇閣樓的門:它正對著樓梯,老是半開著。他要走過的時候,心就跳了,便鼓足勇氣竄過去,連望也不敢望一下。他覺得門背後總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逢到閣樓門關上的日子,他從半開的貓洞裡清清楚楚聽到門後的響動。這原不足為奇,因為裡邊有的是大耗子;但他的幻想認為那是一個鬼怪:身上是七零八落的骨頭,百孔千瘡的皮肉,上面是一個馬頭,一雙嚇得死人的眼睛,總之是奇奇怪怪的形狀。他不願意想它,但不由自主的要想。他手指顫危危的去摸摸門鍵是否拴牢,摸過之後,走到半樓梯還要再三回去瞧瞧。

  他怕屋外的黑夜。有時他在祖父那邊待久了,或是晚上被派去有什麼差使。老克拉夫脫住的地方差不多已經在城外,一過他的屋子便是上科隆去的大路。在這座屋子與市梢上有燈火的窗子中間,大約隔著二三百步,克利斯朵夫卻覺得有三倍的遠。有一段路拐了彎,什麼都看不見了。黃昏時的田野是荒涼的;地下都黑了,天上灰灰的好不可怕。走完環繞大路的叢樹而爬上土丘的時候,還能看到天邊有些昏黃的微光;但這種光並不發亮,反比黑夜更教人難受,黑的地方顯得更黑:那是一種垂死的光。雲差不多落到地面上。小樹林變得很大很大,在那兒搖晃。瘦削的樹好似奇形怪狀的老人。路旁界石上的反光,像青灰色的衣服。陰影似乎在蠕動。土溝裡有侏儒坐著。草裡閃著亮光,空中有東西飛來飛去,可怕得很,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蟲,叫得那麼尖厲刺耳。克利斯朵夫老是提心吊膽,預備自然界中出點兒什麼兇惡的怪事。他飛奔著,心在胸中亂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