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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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拉著他的手,說要帶他到她的孩子那邊去。克利斯朵夫求救似的望著母親;可是她對女主人那種巴結的神氣使他感到沒有希望,只得跟著太太走,像一頭被牽入屠場的羔羊。 他們到了一個園子裡,那兒有兩個孩子沉著臉,一男一女,和克利斯朵夫差不多年紀,好像正在生氣。克利斯朵夫一來,倒是給他們解了圍。兩人走攏來打量這新來的孩子。克利斯朵夫被太太丟在那兒,呆呆的站在一條小道上,低著眼睛。那兩個在幾步之外,把他從頭到腳的瞧著,彼此碰著肘子,指手劃腳的笑。終於他們打定了主意,問他是誰,從哪兒來的。他父親是做什麼的。克利斯朵夫愣頭磕腦的一聲不出,窘得幾乎哭出來,那個拖著淡黃辮子,穿著短裙,光著兩腿的小姑娘,尤其使他害臊。 他們玩起來了。正當克利斯朵夫心神略定的時候,那位小少爺突然在他面前站住,扯著他的衣服說:「呦!這是我的!」 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聽說他的衣服是別人的,他覺得非常氣憤,拚命的搖頭否認。 「我還認得出呢!」那個男孩子說;「是我的舊藍上裝:這兒還有塊汙跡。」 他用手指點在上面。隨後他又細細看下去,打量克利斯朵夫的腳,問他那雙滿是補丁的鞋頭是用什麼補的。克利斯朵夫的臉漲得通紅。小姑娘噘著嘴輕輕的和她的兄弟說:「他是個窮小子。」這一下克利斯朵夫可想出話來了。他嗄著嗓子結結巴巴的說,他是曼希沃·克拉夫脫的兒子,母親是當廚娘的魯意莎,——他以為這個頭銜和別的頭銜一樣好聽,而且自己是很有理由的;也以為這樣一說,他們那種瞧不起人的偏見就給駁倒了。但那兩個孩子,雖然給這個新聞引動了興味,可並不因此瞧得起他。相反,他們倒拿出老氣橫秋的口氣,問他將來當什麼差使,廚子還是馬夫。克利斯朵夫又不作聲了,仿佛有塊冰直刺到他的心裡。 兩個有錢的孩子,突然對窮小子起了一種兒童的、殘忍的、莫名其妙的反感,看他默不作聲更大膽了,想用什麼好玩的方法折磨他。小姑娘尤其不放鬆。她看出克利斯朵夫穿著緊窄的衣服不能跑,便靈機一動,要他做跳欄的遊戲。他們用小凳堆起來做柵欄,叫克利斯朵夫跳過去。可憐的孩子不敢說出不能跳的理由,便迸足氣力往前一沖,馬上倒在地下,只聽見周圍哈哈大笑。他們要他再來過。他眼淚汪汪的,拚了一下命,居然跳過了。 可是那些劊子手還不滿意,認為柵欄不夠高,又把別的東西加上去,堆成了一座小山。克利斯朵夫試著反抗,說不跳了。小姑娘便叫他膽怯鬼,說他害怕。克利斯朵夫聽著受不住,明知非跌不可,也就跳了,跌了。他的腳碰到了障礙物,所有的東西都跟著他一齊倒下。他擦破了手,差點兒砸破腦袋,而最倒楣的是,他的衣服在膝蓋部分和旁的地方都撕裂了。他又羞又惱,只聽見兩個孩子高興得在周圍跳舞;他心裡難過死了,覺得他們瞧不起他,恨他:為什麼?為什麼?他寧可死了!——最難受的痛苦就是兒童第一次發現別人的兇惡:他以為全世界的人都在迫害他,沒有一點兒倚傍;真是什麼都完了,完了!…… 克利斯朵夫想爬起來;男孩子把他一推又推跌了;小姑娘還要踢他。他重新再爬:兩個孩子卻一齊撲在他身上,坐在他背上,把他的臉撳在土裡。於是他心頭火起;一樁又一樁的磨折怎麼受得了!手疼得發燒,又撕破了美麗的衣衫——那真是大難臨頭了!——羞愧,悲傷,對強暴的憤懣,一下子來的多少災難,統統變成一股瘋狂的怒氣。他把手和膝蓋撐在地下,撅起身子,像狗一樣抖擻了一下,把兩個敵人摔開了;等到他們再撲上來,他便抵著頭直撞過去,給了小姑娘一個嘴巴,又是一拳把男孩子打倒在花壇中間。 於是一陣叫嚷,孩子們尖聲喊著逃進屋子去了。然後只聽見砰砰訇訇的開門,怒氣勃勃的囉唕。太太出現了,拖著長裙,儘量的奔。克利斯朵夫看見她來並不想逃;他對自己所做的事嚇壞了:這是闖了大禍,犯了大罪;但他一點不後悔。他等著。他完了。管它!他已經絕望了。 太太向他直撲過來。他覺得挨了打,聽見她狂叫怒吼,說了許多話,一句也聽不出。兩個小冤家又來了,看著他受辱,一邊還咭咭呱呱的直著嗓子叫。僕人們也都到場。七嘴八舌的嚷成一片。又為了徹底收拾他,魯意莎也給叫了來;她非但不保護他,反而不問情由就是幾個嘴巴,還要他賠禮,他憤憤的拒絕了。母親更用力推他的身子,拉他到太太跟孩子面前,要他下跪。可是他跺腳,大叫,咬著母親的手,終於在僕人們的哄笑聲中逃跑了。 他走了,傷心得不得了;又氣憤,又挨了頓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發燒。他竭力不去想它,急急忙忙搬著腳步,因為不願意在街上哭。他恨不得馬上到家,用眼淚來發洩一下;喉嚨塞住了,血都跑到了頭裡,他差不多要爆裂了。 終於到了家,他奔上黑魆魆的樓梯,奔到他睡覺的地方,臨著河,在一個窗洞底下。他氣吁吁的倒在床上,眼淚像洪水似的決了口,他不大明白為什麼要哭,但非哭不可;第一陣的巨潮快完了,他接著又哭,因為抱著一肚子的恨,他要哭,要教自己難過,好似他責罰了自己,同時也就責罰了別人。後來,想到父親快回家,母親要把事情全盤說出來,他覺得苦難還沒有完呢。他決心逃了,不管上哪兒,只要能從此不回來。 不料他下樓的時候,正碰到父親回家。 「你幹麼,孩子?往哪兒去?」曼希沃問他。 他不回答。 「大概闖了禍吧,你做了什麼事啊?」 克利斯朵夫一味的不做聲。 「你做了什麼事?回答我呀!」 孩子哭起來了,曼希沃嚷起來了,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臨了魯意莎也急急忙忙上樓了。她還像剛才一樣的神魂不定,一進來就大罵,又加上幾個嘴巴,曼希沃聽明白了,也幫著揍他(或許沒有明白之前已經動手了),那股狠勁差不多可以打死一條牛。他們倆叫著嚷著。孩子嚎著。結果父母吵架了,火氣都一樣的大。曼希沃一邊揍著孩子一邊說孩子並沒錯,說這是侍候別人的好處,他們仗著有錢,肆無忌憚。魯意莎一邊揍著孩子一邊罵丈夫野蠻,說她不答應他碰孩子,把他打傷了。的確,克利斯朵夫流了些鼻血,他自己並不在乎;母親粗手粗腳的把濕布堵住他的鼻子,他也並不感激,因為她還在罵他。末了,他們把他推在一間黑房裡,不給他吃晚飯。 他聽見他們對叫對嚷;他不知道更恨哪一個,似乎是母親,他從來想不到她會這樣凶的。一天的苦難一齊壓在他心上:所有的委屈,兩個孩子的強凶霸道,那太太的強凶霸道,父母的強凶霸道,——還有他雖然不大明白,可是像劇烈的傷口一般使他感覺到的,是他引以自傲的父母居然會向那些卑鄙的惡人低頭。這種卑躬屈膝的態度,他第一次隱隱約約的感覺到,認為簡直是無恥。他心中一切都動搖了:對父母的尊敬與欽佩,對人生的信心,希望愛人家,同時也受到人家的愛那種天真的需要,盲目而絕對的道德信仰,一古腦兒都給推翻了。這是天翻地覆的總崩潰。他給暴力壓倒了,既沒法自衛,也沒法躲閃。他閉住了氣,以為要死了。在無可奈何的反抗中,他身子都發僵了。他用拳、用頭、用腳,往牆上亂打亂撞,大號大叫,抽搐著,拚命的撞著家具,倒在了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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