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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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著馬耳的擺動,哎唷,那些耳朵才古怪喲!它們一忽兒甩到左邊,一忽兒甩到右邊,一下子向前,一下子又掉在側面,一下子又往後倒,它們四面八方都會動,而且動得那麼滑稽,使他禁不住大笑。他擰著祖父要他注意。但祖父沒有這種興致,把克利斯朵夫推開,叫他別鬧。克利斯朵夫細細的想了想,原來一個人長大之後,對什麼都不以為奇了,那時他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於是他也裝作大人,把他的好奇心藏起來,做出漠不關心的神氣。 他不作聲了。車聲隆隆,使他昏昏欲睡。馬鈴舞動:丁、鏜、冬、丁。音樂在空中繚繞,老在銀鈴四周打轉,像一群蜜蜂似的;它按著車輪的節拍,很輕快的在那裡飄蕩;其中藏著無數的歌曲,一支又一支的總是唱不完。克利斯朵夫覺得妙極了,中間有一支尤其美,他真想引起祖父的注意,便高聲唱起來。可是他們沒有留意。他便提高一個調門再唱,——接著又來一次,簡直是大叫了,——於是老約翰·米希爾生了氣:「喂,住嘴!你喇叭似的聲音把人鬧昏了!」這一下他可泄了氣,滿臉通紅,直紅到鼻尖,抱著一肚子的委屈不作聲了。他痛恨這兩個老糊塗,對他那種上感蒼天的歌曲都不懂得高妙!他覺得他們很醜,留著八天不刮的鬍子,身上有股好難聞的氣味。 他望著馬的影子聊以自慰。這又是一個怪現象。黑黑的牲口側躺著在路旁飛奔。傍晚回家,它把一部分的草地遮掉了,遇到一座草堆,影子的頭會爬上去,過後又回到老地方;口環變得很大,像個破皮球;耳朵又大又尖,好比一對蠟燭。難道這真的是影子嗎?還是另外一種活的東西?克利斯朵夫真不願意在一個人的時候碰到它。他決不想跟在它後面跑,像有時追著祖父的影子,立在他的頭上踩幾腳那樣。——斜陽中的樹影也是動人深思的對象,簡直是橫在路上的柵欄,像一些陰沉的,醜惡的幽靈,在那裡說著:「別再往前走啦。」軋軋的車軸聲和得得的馬蹄聲,也跟著反復的說:「別再走啦!」 祖父跟趕車的拉拉扯扯的老是談不完。他們常常提高嗓子,尤其講起當地的政治,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時候。孩子打斷了幻想,提心吊膽的望著他們,以為他們倆是生氣了,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其實他們正為了敵愾同仇而談得挺投機呢。往往他們沒有什麼怨憤,也沒有什麼激動的感情,只談著無關痛癢的事大叫大嚷,——因為能夠叫嚷就是平民的一種樂趣。但克利斯朵夫不懂他們的談話,只覺得他們粗聲大氣的,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團,不免心裡著急,想道:「他的神氣多凶啊!一定的,他們互相恨得要死。瞧他那雙骨碌碌轉著的眼睛!嘴巴張得好大!他氣得把口水都唾在我臉上。天哪!他要殺死祖父了……」 車子停下來。鄉下人喊道:「哎,你們到了。」兩個死冤家握了握手。祖父先下來,鄉下人把孩子遞給他,加上一鞭,車子去遠了。祖孫倆已經在萊茵河旁邊低陷的路口上。太陽往田裡沉下去。曲曲彎彎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樣平。又密又軟的草,悉悉索索的在腳下倒去。榛樹俯在水面上,一半已經淹在水裡。一群小蒼蠅在那裡打轉。一條小船悄悄的駛過,讓平靜的河流推送著。漣波吮著柳枝,唧唧作響。暮靄蒼茫,空氣涼爽,河水閃著銀灰色的光。回到家裡,只聽見蟋蟀在叫。一進門便是媽媽可愛的臉龐在微笑…… 啊,甜蜜的回憶,親切的形象,好似和諧的音樂,會終身在心頭繚繞!……至於異日的征塵,雖有名城大海,雖有夢中風景,雖有愛人倩影,其刻骨銘心的程度,決比不上這些兒時的散步,或是他每天把小嘴貼在窗上噓滿了水汽所看到的園林一角…… 如今是門戶掩閉的家裡的黃昏了。家……是抵禦一切可怕的東西的托庇所。陰影,黑夜,恐怖,不可知的,一切都給擋住了。沒有一個敵人能跨進大門……爐火融融,金黃色的鵝,軟綿綿的在鐵串上轉側。滿屋的油香與肉香。飽餐的喜悅,無比的幸福,那種對宗教似的熱誠,手舞足蹈的快樂!屋內的溫暖,白天的疲勞,親人的聲音,使身體懶洋洋的麻痹了。消化食物的工作使他出了神:臉龐,影子,燈罩,在黑魆魆的壁爐中閃爍飛舞的火舌,一切都有一副可喜的神奇的面貌。克利斯朵夫把臉頰擱在盤子上,深深的體味著這些快樂…… 他躺在暖和的小床上。怎麼會到床上來的呢?渾身鬆快的疲勞把他壓倒了。室內嘈雜的人聲和白天的印象在他腦中攪成一片。父親拉起提琴來了,尖銳而柔和的聲音在夜裡哀吟。但最甜美的幸福是母親過來握著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的手,俯在他的身上,依著他的要求哼一支歌詞沒有意義的老調。父親覺得那種音樂是胡鬧;可是克利斯朵夫聽不厭。他屏著氣,想笑,想哭。他的心飄飄然了。他不知自己在哪兒,只覺得溫情洋溢;他把小手臂繞著母親的脖子,使勁抱著她。她笑道: 「你不要把我勒死嗎?」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他多愛她!愛一切!一切的人與物!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他睡熟了。蟋蟀在灶肚裡叫。祖父的故事,英雄的面貌,在快樂的夜裡飄浮……要像他們那樣做一個英雄才好呢!……是的,他將來是個英雄!……他現在已經是了……哦!活著多有意思!…… 這小生命中間,有的是過剩的精力,歡樂,與驕傲!多麼充沛的元氣!他的身心老是在躍動,飛舞回旋,教他喘不過氣來。他像一條小壁虎日夜在火焰中跳舞①。一股永遠不倦的熱情,對什麼都會興奮的熱情。一場狂亂的夢,一道飛湧的泉水,一個無窮的希望,一片笑聲,一闋歌,一場永遠不醒的沉醉。人生還沒有拴住他;他隨時躲過了:他在無垠的宇宙中游泳。他多幸福!天生他是幸福的!他全心全意的相信幸福,拿出他所有的熱情去追求幸福!…… 可是人生很快會教他屈服的。 ﹛①歐洲俗諺謂此種壁虎能在火中跳躍不受灼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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