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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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父母睡著。他仰臥在小床上,望著在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線,真是其味無窮的娛樂。一忽兒,他高聲笑了,那是令人開懷的兒童的憨笑。母親探出身來問:「笑什麼呀,小瘋子?」於是他更笑得厲害了,也許是因為有人聽他笑而強笑。媽媽沉下臉來把手指放在嘴上,叫他別吵醒了爸爸;但她困倦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跟著笑。他們倆竊竊私語……父親突然氣衝衝的咕嚕了一聲,把他們都嚇了一跳。媽媽趕緊轉過背去像做錯了事的小姑娘,假裝睡著。克利斯朵夫鑽進被窩屏著氣……死一般的靜寂。 過了一會,小小的臉又從被窩裡探出來。屋頂上的定風針吱呀吱呀的在那兒打轉。水鬥在那兒滴滴答答。早禱的鐘聲響了。吹著東風的時候還有對岸村落裡的鐘聲遙遙呼應。成群的麻雀,蹲在滿繞長春藤的牆上聒噪,像一群玩耍的孩子,其中必有三四個聲音,而且老是那三四個,吵得比其餘的更厲害。一隻鴿子在煙突頂上咯咯的叫。孩子聽著這種種聲音出神了,輕輕的哼著唱著,不知不覺哼的高了一些,更高了一些,終於直著嗓子大叫,惹得父親氣起來,嚷著:「你這驢子老是不肯安靜!等著罷,讓我來擰你的耳朵!」於是他又躲在被窩裡,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他嚇壞了,受了委屈;同時想到人家把他比作驢子又禁不住要笑出來。他在被窩底下學著驢鳴。這一下可挨了打。他迸出全身的眼淚來哭。他做了些什麼事呢?不過是想笑,想動!可是不准動。他們怎麼能老是睡覺呢?什麼時候才能起來呢?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聽見街上好像有只貓,有條狗,一些奇怪的事。他從床上溜下來,光著小腳搖搖晃晃的在地磚上走過去,想下樓去瞧一下;可是房門關著。他爬上椅子開門,連人帶椅的滾了下來,跌得很痛,哇的一聲叫起來;結果還挨了一頓打。他老是挨打的!…… 他跟著祖父在教堂裡。他悶得慌。他很不自在。人家不准他動。那些人一齊念念有詞,不知說些什麼,然後又一齊靜默了。他們都擺著一副又莊嚴又沉悶的臉。這可不是他們平時的臉啊。他望著他們,不免有些心虛膽怯。鄰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邊,裝著兇惡的神氣,有時他連祖父也認不得了。他有點兒怕,後來也慣了,便用種種方法來解悶。他搖擺身子,仰著脖子看天花板,做鬼臉,扯祖父的衣角,研究椅子坐墊上的草稈,想用手指戳一個窟窿。他聽著鳥兒叫,他打呵欠,差不多把下巴頦兒都掉下來。 忽然有陣瀑布似的聲音:大風琴響了。一個寒噤沿著他的脊樑直流下去。他轉過身子,下巴擱在椅背上,變得很安靜了。他完全不懂那是什麼聲音,也不懂它有什麼意思:它只是發光,漩渦似的打轉,什麼都分辨不清。可是聽了多舒服!他仿佛不是在一座沉悶的舊屋子裡,坐在一點鐘以來使他渾身難受的椅子上了。他懸在半空中,像只鳥;長江大河般的音樂在教堂裡奔流,充塞著穹窿,衝擊著四壁,他就跟著它一齊奮發,振翼翱翔,飄到東,飄到西,只要聽其自然就行。自由了,快樂了,到處是陽光……他迷迷忽忽的快睡著了。 祖父對他很不高興,因為他望彌撒的時候不大安分。 他在家裡,坐在地上,把手抓著腳。他才決定草毯是條船,地磚是條河。他相信走出草毯就得淹死。別人在屋裡走過的時候全不留意,使他又詫異又生氣。他扯著母親的裙角說:「你瞧,這不是水嗎?幹麼不從橋上過?」——所謂橋是紅色地磚中間的一道道的溝槽。——母親理也不理,照舊走過了。他很生氣,好似一個劇作家在上演他的作品時看見觀眾在台下聊天。 一忽兒,他又忘了這些。地磚不是海洋了。他整個身子躺在上面,下巴擱在磚頭上,哼著他自己編的調子,一本正經的吮著大拇指,流著口水。他全神貫注的瞅著地磚中間的一條裂縫。菱形磚的線條在那兒扯著鬼臉。一個小得看不清的窟窿大起來,變成群峰環繞的山谷。一條蜈蚣在蠕動,跟象一樣的大。這時即使天上打雷,孩子也不會聽見。 誰也不理他,他也不需要誰。甚至草毯做的船,地磚上的岩穴和怪獸都用不著。他自己的身體已經夠了,夠他消遣的了!他瞧著指甲,哈哈大笑,可以瞧上幾個鐘點。它們的面貌各個不同,像他認識的那些人。他教它們一起談話,跳舞,或是打架。——而且身體上還有其餘的部分呢!……他逐件逐件的仔細瞧過來。奇怪的東西真多啊!有的真是古怪得厲害。他看著它們,出神了。 有時他給人撞見了,就得挨一頓臭駡。 有些日子,他趁母親轉背的時候溜出屋子。先是人家追他,抓他回去;後來慣了,也讓他自個兒出門,只要他不走得太遠。他的家已經在城的盡頭,過去差不多就是田野。只要他還看得見窗子,他總是不停的向前,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得很穩,偶爾用一隻腳跳著走。等到拐了彎,雜樹把人家的視線擋住之後,他馬上改變了辦法。他停下來,吮著手指,盤算今天講哪樁故事;他滿肚子都是呢。那些故事都很相像,每個故事都有三四種講法。他便在其中挑選。慣常他講的是同一件故事,有時從隔天停下的地方接下去,有時從頭開始,加一些變化;但只要一件極小的小事,或是偶然聽到的一個字,就能使他的思想在新的線索上發展。 隨時隨地有的是材料。單憑一塊木頭或是在籬笆上斷下來的樹枝(要沒有現成的,就折一根下來),就能玩出多少花樣!那真是根神仙棒。要是又直又長的話,它便是一根矛或一把劍;隨手一揮就能變出一隊人馬。克利斯朵夫是將軍,他以身作則,跑在前面,沖上山坡去襲擊。要是樹枝柔軟的話,便可做一條鞭子。克利斯朵夫騎著馬跳過危崖絕壁。有時馬滑跌了,騎馬的人倒在土溝裡,垂頭喪氣的瞧著弄髒了的手和擦破了皮的膝蓋。要是那根棒很小,克利斯朵夫就做樂隊指揮;他是隊長,也是樂隊;他指揮,同時也就唱起來;隨後他對灌木林行禮:綠的樹尖在風中向他點頭。 他也是魔術師,大踏步的在田裡走,望著天,揮著手臂。他命令雲彩:「向右邊去。」——但它們偏偏向左。於是他咒駡一陣,重申前令;一面偷偷的瞅著,心在胸中亂跳,看看至少有沒有一小塊雲服從他;但它們還是若無其事的向左。於是他跺腳,用棍子威嚇它們,氣衝衝的命令它們向左:這一回它們果然聽話了。他對自己的威力又高興又驕傲。他指著花一點,吩咐它們變成金色的四輪車,像童話中所說的一樣;雖然這樣的事從來沒實現過,但他相信只要有耐性,早晚會成功的。他找了一隻蟋蟀想叫它變成一匹馬:他把棍子輕輕的放在它的背上,嘴裡念著咒語。蟋蟀逃了……他擋住它的去路。過了一會,他躺在地下,靠近著蟲,對它望著。他忘了魔術師的角色,只把可憐的蟲仰天翻著,看它扭來扭去的扯動身子,笑了出來。 他想出把一根舊繩子縛在他的魔術棍上,一本正經的丟在河裡,等魚兒來咬。他明知魚不會咬沒有餌也沒有釣鉤的繩,但他想它們至少會看他的面子而破一次例;他憑著無窮的自信,甚至拿條鞭子塞進街上陰溝蓋的裂縫中去釣魚。他不時拉起鞭子,非常興奮,覺得這一回繩子可重了些,要拉起什麼寶物來了,像祖父講的那個故事一樣…… 玩這些遊戲的時候,他常常會懵懵懂懂的出神。周圍的一切都隱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做些什麼,甚至把自己都忘了。這種情形來的時候總是出其不意的。或是在走路,或是在上樓,他忽然覺得一片空虛……好似什麼思想都沒有了。等到驚醒過來,他茫然若失,發覺自己還是在老地方,在黑魆魆的樓梯上。在幾步踏級之間,他仿佛過了整整的一生。 祖父在黃昏散步的時候常常帶著他一塊兒去。孩子拉著老人的手在旁邊急急忙忙的搬著小步。他們走著鄉下的路,穿過鋤松的田,聞到又香又濃的味道。蟋蟀叫著。很大的烏鴉斜蹲在路上遠遠的望著他們,他們一走近,就笨重的飛走了。 祖父咳了幾聲。克利斯朵夫很明白這個意思。老人極想講故事,但要孩子向他請求。克利斯朵夫立刻湊上去。他們倆很投機。老人非常喜歡孫子;有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更使他快樂。他喜歡講他自己從前的事,或是古今偉人的歷史。那時他變得慷慨激昂;發抖的聲音表示他像孩子一般的快樂,連壓也壓不下去。他自己聽得高興極了。不幸逢到他要開口,總是找不到字兒。那是他慣有的苦悶;只要他有了高談闊論的興致,話就說不上來。但他事過即忘,所以永遠不會灰心。 他講著古羅馬執政雷果盧斯,紀元前的日耳曼族首領阿米奴斯,也講到德國大將律左的輕騎兵,詩人科納,和那個想刺死拿破崙皇帝的史太勃斯。他眉飛色舞,講著那些空前絕後的壯烈的事蹟。他說出許多歷史的名詞,聲調那麼莊嚴,簡直沒法瞭解;他自以為有本領使聽的人在驚險關頭心癢難熬,他停下來,裝做要閉過氣去,大聲的擤鼻涕;孩子急得嗄著嗓子問:「後來呢,祖父?」那時,老人快活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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