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五


  魯意莎哭得更厲害了。

  「別埋怨我了,我已經這麼傷心!我已經盡了我的力了。你真不知道我獨自個兒在家的時候多害怕!好像老聽見他上樓的腳聲。我等著他開門,心裡想著:天啊!不知他又是什麼模樣了?……想到這個我就難過死了。」

  她抽抽噎噎的在那兒哆嗦。老人看著慌了,走過來把抖散的被單給撩在她抽搐不已的肩膀上,用他的大手摸著她的頭:「得啦,得啦,別怕,有我在這兒呢。」

  為了孩子,她靜下來勉強笑著:「我不該跟您說那個話的。」

  老人望著她,搖了搖頭:「可憐的小媳婦,是我難為了你。」

  「那只能怪我。他不該娶我的。他一定在那裡後悔呢。」

  「後悔什麼?」

  「您明白得很。當初您自己也因為我嫁了他很生氣。」

  「別多說啦,那也是事實。當時我的確有點傷心。像他這樣一個男子——我這麼說可不是怪你,——很有教養,又是優秀的音樂家,真正的藝術家,很可以攀一門體面的親事,用不著追求像你這樣一無所有的人,既不門當戶對,也不是音樂界中的人。姓克拉夫脫的一百多年來就沒娶過一個不懂音樂的媳婦!——可是你很知道我並沒恨你;趕到認識了你,我就喜歡你。而且事情一經決定,也不用再翻什麼舊賬,只要老老實實的盡自己的本分就完了。」

  他回頭坐下,停了一會,莊嚴的補上一句,像他平常說什麼格言的時候一樣:

  「人生第一要盡本分。」

  他等對方提異議,往壁爐裡吐了一口痰;母子倆都沒有什麼表示,他想繼續說下去,——卻又咽住了。

  他們不再說話了。約翰·米希爾坐在壁爐旁邊,魯意莎坐在床上,都在那裡黯然神往。老人嘴裡是這麼說,心裡還想著兒子的婚事非常懊喪。魯意莎也想著這件事,埋怨自己,雖然她沒有什麼可埋怨的。

  她從前是個幫傭的,嫁給約翰·米希爾的兒子曼希沃·克拉夫脫,大家都覺得奇怪,她自己尤其想不到。克拉夫脫家雖沒有什麼財產,但在老人住了五十多年的萊茵流域的小城中是很受尊敬的。他們是父子相傳的音樂家,從科隆到曼海姆一帶,所有的音樂家都知道他們。曼希沃在宮廷劇場當提琴師;約翰·米希爾從前是大公爵的樂隊指揮。老人為曼希沃的婚事大受打擊;他原來對兒子抱著極大的希望,想要他成為一個他自己沒有能做到的名人。不料兒子一時糊塗,把他的雄心給毀了。他先是大發雷霆,把曼希沃與魯意莎咒駡了一頓。但他骨子裡是個好人,所以認清楚媳婦的品性以後就原諒了她,甚至還對她有些慈父的溫情,雖然這溫情常常用嘀咕的方式表現。

  沒有人懂得曼希沃怎麼會攀這樣一門親的,——曼希沃自己更莫名其妙。那當然不是為了魯意莎長得俏。她身上沒有一點兒迷人的地方:個子矮小,沒有血色,身體又嬌,跟曼希沃和約翰·米希爾一比真是好古怪的對照,他們倆都是又高又大,臉色鮮紅的巨人,孔武有力,健飯豪飲,喜歡粗聲大氣的笑著嚷著。她似乎被他們壓倒了;人家既不大注意到她,她自己更儘量的躲藏。倘若曼希沃是個心地仁厚的人,還可以說他的看中魯意莎是認為她的樸實比別的長處更可寶貴;然而他是最虛榮不過的。像他那樣的男子,長得相當漂亮,而且知道自己漂亮,喜歡擺架子,也不能說沒有才具,大可以攀一門有錢的親,甚至——誰知道?——可能像他誇口的那樣,在他教課的中產之家引誘個把女學生……不料他突然之間挑了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子,又窮,又醜,又無教育,又沒追求他……倒像是他為了賭氣而娶的!

  但世界上有些人永遠做著出人意料,甚至出於自己意料的事,曼希沃便是這等人物。他們未始沒有先見之明:俗語說,一個有先見之明的人抵得兩個……他們自命為不受欺騙,把舵把得很穩,向著一定的目標駛去。但他們的計算是把自己除外的,因為根本不認識自己。他們腦筋裡常常會變得一片空虛,當時就把舵丟下了;而事情一放手,他們立刻賣弄狡獪跟主人搗亂。無人管束的船會向暗礁直撞過去,而足智多謀的曼希沃居然娶了一個廚娘。和她定終身的那天,他卻也非醉非癲,也沒有什麼熱情衝動:那還差得遠呢。但或許我們除了頭腦、心靈、感官以外,另有一些神秘的力量,在別的力量睡著的時候乘虛而入,做了我們的主宰;那一晚曼希沃在河邊碰到魯意莎,在蘆葦叢中坐在她身旁,糊裡糊塗跟她訂婚的時候,在她怯生生的望著他的蒼白的瞳子中間,他也許就是遇到了那些神秘的力量。

  才結婚,他就對自己所做的事覺得委屈。這一點,他在可憐的魯意莎面前毫不隱瞞,而她只是誠惶誠恐的向他道歉。他心並不壞,就慨然原諒了她;但過了一忽兒又悔恨起來,或是在朋友中間,或是在有錢的女學生前面;她們此刻態度變得傲慢了,由他校正指法而碰到他手指的時候也不再發抖了。——於是他沉著臉回家,魯意莎好不辛酸的馬上在他眼中看出那股怨氣。再不然他呆在酒店裡,想在那兒忘掉自己,忘掉對人家的怨恨。像這樣的晚上,他就嘻嘻哈哈,大笑著回家,使魯意莎覺得比平時的話中帶刺和隱隱約約的怨恨更難受。魯意莎認為自己對這種放蕩的行為多少要負些責任,那不但消耗了家裡的錢,還得把他僅有的一點兒理性再減少一點。曼希沃陷到泥淖裡去了。以他的年紀,正應當發憤用功,儘量培植他中庸的天資,他卻聽讓自己往下坡路上打滾,給別人把位置占了去。

  至於替他拉攏金髮女僕的那股無名的力量,自然毫不介意。它已經盡了它的使命;而小約翰·克利斯朵夫便在運命驅使之下下了地。

  天色全黑了。魯意莎的聲音把老約翰·米希爾從迷惘中驚醒,他對著爐火想著過去的和眼前的傷心事,想出了神。

  「父親,時候不早了吧,」少婦懇切的說。「您得回去了,還要走好一程路呢。」

  「我等著曼希沃,」老人回答。

  「不,我求您,您還是別留在這兒的好。」

  「為什麼?」

  老人抬起頭來,仔細瞧著她。

  她不回答。

  他又道:「你覺得獨自個兒害怕,你不要我等著他麼?」

  「唉!那不過把事情弄得更糟:您會生氣的;我可不願意。您還是回去吧,我求您!」

  老人歎了口氣站起來:「好吧,我走啦。」

  他過去把刺人的須在她腦門上輕輕拂了一下,問她可要點兒什麼不要,然後撚小了燈走了。屋子裡暗得很,他和椅子撞了一下。但他沒有下樓已想起兒子酒後歸來的情景;在樓梯上他走一步停一步,想著他獨自回家所能遭遇的種種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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