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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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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商業宣傳真的有效嗎?商業公司提供的關於潛意識映射技術應用的證據語焉不詳,而且從科學的角度看,很不令人滿意。據說多買爆米花的命令在電影院幕間休息時每隔一段時間播放,促成了爆米花銷售量百分之五十的增長。但單獨一次實驗並不能證明什麼。而且,這個特殊實驗的構設很粗陋。沒有嘗試去控制無疑會影響電影院觀眾的爆米花消費的許多變量。不管怎樣,難道這就是將多年以來對於潛意識的科學調查所積累的知識最有效的運用了嗎?光是閃現一種產品的名字和去購買它的指令就能夠打破銷售阻力和招徠新的顧客,這種事情有可能實現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但是,這當然不是說神經學家與心理學家的發現根本沒有實用價值。如果巧妙地加以利用,波伊澤爾的蠻有意思的純科學或許將會成為操縱不加猜疑的思想的強大工具。 從暗示性的提示,讓我們的注意力從爆米花小販轉移到正在同一領域進行的比較低調卻更有想像力的更好的方式。在英國,操縱潛意識的過程被稱為「洗腦灌輸」,研究者強調創造合適的心理條件進行潛意識勸誘的重要性。當接受者在藥物的作用下或由於疾病、饑餓或任何形式的身心折磨而處於輕度催眠入定狀態時,意識層面之上的暗示會更有可能起作用。但是,對於意識層面的暗示起作用的情況也同樣適用於潛意識層面的暗示。總而言之,一個人的心理抵抗越弱,洗腦灌輸的暗示就會越有效。未來的有科學頭腦的獨裁者會設立耳語機器,在學校和醫院(孩子和病人很容易聽話)設立無意識投射儀,在所有的公共場合,聽眾會先接受降低心理防禦和提高暗示感受性的演講或儀式。 從讓潛意識暗示生效的條件,現在讓我們轉到暗示的內容本身。宣傳工作者們應該對受他們操縱的對象的潛意識說些什麼呢?直接的命令(「去買爆米花」或「投票給瓊斯」)和沒有根據的言論(「社會主義很糟糕」或「某某牌牙膏能治療口臭」)只會對那些在思想上已經傾向於瓊斯和爆米花的人和已經意識到體臭和生產資料公有制的危險的人起作用。但增強已經存在的信仰並不足夠,如果宣傳人員要配得上他們的地位的話,就必須創造新的信仰,必須知道如何爭取到那些漠不關心和猶豫不決的人,必須能夠緩和矛盾,甚至可以化敵為友。除了無意識的主張和命令之外,他們還必須加上無意識的勸誘。 在意識層面,非理性的勸誘最有效的方式之一是聯想式勸誘。宣傳工作者刻意將他選中的商品、候選人或事情與某個文化中絕大多數人認為是美好的理念、人物形象或事物聯繫起來。因此,在促銷時,女性的美或許會被武斷地與從推土機到利尿劑的任何事物聯繫在一起;在選戰中,愛國主義可以跟種族隔離或種族融合,跟諸如聖雄甘地或參議員麥卡錫的任何人聯繫在一起。幾年前在中美洲,我觀察到了聯想式勸誘的例子,讓我對想出這個點子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危地馬拉的山區,唯一的進口藝術品是外國公司免費派發的彩色日曆,他們要把商品賣給當地的印第安人。那些美國日曆上面有狗的照片、風景照片和年輕女人羅衫半解的照片。但對於印第安人來說,狗只是實用的牲畜,風景是他這輩子天天看膩了的,而且他對半裸的金髮美女並不感興趣,或許還有點令人反感。因此,美國日曆遠遠比不上德國日曆那麼受歡迎。因為德國的廣告商花了一番功夫去瞭解那些印第安人重視和感興趣的是什麼。 我對一個商業宣傳傑作的記憶尤為深刻。那是一張由阿司匹林的廠家發行的日曆。在圖片的下方你看到熟悉的裝著白色藥品的瓶子上的商標。上面沒有雪景或秋日的樹林,沒有可卡犬或豐滿的歌舞團女演員。不——聰明的德國人將他們的止痛藥和聖三位一體端坐在雲層上的色彩鮮豔栩栩如生的圖畫聯繫在一起,周圍是聖約瑟、聖母馬利亞、形形色色的聖人和一大群天使。乙醯水楊酸的神奇功效在印第安人的淳樸虔誠的心靈中得到了天父和整個天堂的保證。 這種聯想式的勸誘應用於潛意識映射技術上似乎特別有效。紐約大學曾在國家衛生部的資助下進行了一系列實驗,發現一個人對於一幅意識層面看到的圖像的情感能夠被無意識層面對於另一幅圖像或帶有價值判斷的語句(後者更加有效)聯繫在一起而被修正。因此,當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在無意識層面與「快樂」這個詞聯繫在一起時,在觀察者看來它就似乎正在微笑,看上去很友善、親切和外向。當同樣一張臉在無意識層面與「生氣」聯繫在一起時,它就似乎蒙上了嚴峻的表情,而且在觀察者眼中變得充滿敵意和難以相處。(對一群年輕女人來說,它還會開始顯得很大男子主義——而當與「快樂」這個詞聯繫在一起時,她們眼中的這張臉就會像是屬於同一性別群體中的成員。丈夫們和父親們,可要注意了。) 對於商業和政治宣傳工作者來說,這些發現顯然具有重大意義。如果他能讓他的操縱對象陷入反常的高度暗示感受性的狀態,如果他能在他們處於這一狀態時向他們展現他想要推銷的事物或人物,或者通過符號展現事情時,在潛意識層面他能將這個事物、人物或符號與某個帶有價值判斷的詞語或圖像聯繫在一起的話,他就能夠在他們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改變他們的情感和思想。 根據新奧爾良的一個積極進取的商業集團所說,通過使用這一技巧,應該能夠提高電影和電視劇的娛樂價值。人們喜歡感受到強烈的情感,因此很享受悲劇、驚悚片、謀殺疑案和富於激情的故事。一場打鬥或一個擁抱場面的戲劇性能夠帶給觀眾強烈的感官刺激,如果在無意識層面與恰當的詞語或符號聯繫在一起的話,能夠產生更加強烈的情感。譬如說,在《永別了,武器》的改編電影裡,女主人公在分娩時的死或許還能通過在播放這個場面時,一遍又一遍地在屏幕上閃現只能被無意識感知的諸如「痛苦」、「鮮血」、「死亡」這些恐怖的詞語,將氣氛營造得更加悲切。在有意識思想的層面,這些詞語是看不見的,但它們對於無意識思想有著非常強烈的影響,而這些影響將會大大加強在有意識的層面通過表演和對話所喚起的情感。似乎可以非常肯定的是,如果無意識映射能夠持續地強化電影觀眾所感受到的情感,電影業就有可能從破產的邊緣起死回生——要是電視機的製造商未能搶先一步的話。 在探討了聯想式的勸誘和通過無意識的暗示強化情感後,讓我們嘗試著想像以後的政治會議會是什麼情形。候選人(如果還有候選人的話)或寡頭統治階級的指定代表會向眾人發言。與此同時,視速儀、耳語機器、投影儀在傳遞只有潛意識才能夠作出反應的信息,系統性地將這個人與他的事業與積極正面的詞語和神聖的形象聯繫在一起並加以強化,而當他提到國家或黨派的敵人時就通過負面的詞語和醜陋的符號進行洗腦灌輸。在美國閃現的是「亞伯拉罕·林肯」的形象和「民有民治民享」這幾個字投射在講臺上,而在俄國,演講人肯定是和列寧的形象、「人民民主」和馬克思的哲人般的大鬍子聯繫在一起。因為所有這些仍是遙遠的未來的事情,我們能夠付諸一笑。再過十年或二十年,或許就沒有那麼好笑了。因為現在只是科幻的內容將會成為司空見慣的政治現實。 波伊澤爾是我在創作《美麗新世界》時忽略了的昭示未來的跡象之一。我的寓言裡沒有提到無意識映射。如果今天我重寫這本書的話,我一定會將這個疏忽的錯誤予以糾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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