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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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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姆霍茲只是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覺得似乎開始有可以寫的題材了,似乎開始能夠運用我覺得一直在我身體裡的那股力量——那股潛伏的特別的力量。似乎將會有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伯納德心想,雖然他惹上了這些麻煩,他似乎真的很開心。 赫姆霍茲和野人一見如故。他們是那麼親密,讓伯納德覺得很妒忌。經過這幾個星期的相處,他從未與野人如此親密過,而赫姆霍茲一下子就和他那麼親密。看著他們倆,聽著他們聊天,他發現自己有時候憤恨地希望他沒有讓這兩人見面。他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愧,於是通過意志力和吃蘇摩讓自己不產生嫉妒。但這麼做並不是很成功,在蘇摩假期之間,那種可惡的感覺總是縈繞心頭。 和野人第三次見面時,赫姆霍茲向他背誦了那首關於孤獨的韻文詩。 「你覺得它寫得怎麼樣?」背誦完後他問道。 野人搖了搖頭,回答道:「聽聽這首詩吧。」然後他打開抽屜,裡面放著他那本被老鼠啃過的書,打開書,然後讀道: 讓那歌喉最響亮的鳥雀, 飛上那株孤獨的阿拉伯樹梢, 宣佈訃告,把哀樂演奏…… 赫姆霍茲越聽越興奮,聽到「孤獨的阿拉伯樹梢」,他為之一振;聽到「你叫聲刺耳的狂徒」,他突然露出愉悅的微笑;聽到「任何專橫跋扈的暴徒」,血色湧上他的面頰;但聽到「死神來臨的挽詩」,他頓時臉色蒼白,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令他發顫。野人繼續讀下去: 物性仿佛已失去規矩, 本身竟可以並非本身, 形體相合又各自有名, 兩者既分為二又合為一。 理智本身也無能為力, 它明明看到合一的分離…… 伯納德插話道:「狂歡之禮!」然後以難聽的大笑聲打斷了朗誦。「那只不過是一首團結儀式的讚美詩罷了。」他是因為這兩個朋友喜歡彼此勝於喜歡他而進行報復。 在接下來的兩三次見面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實施這個小小的報復行動。這個伎倆非常奏效,赫姆霍茲和野人最喜歡的水晶般的詩歌被硬生生打碎和玷污,內心感到非常痛苦。到最後,赫姆霍茲威脅說要是他敢再插話就把他從房間裡趕出去。但奇怪的是,接下來的打斷是最令人難堪的,而肇事者卻是赫姆霍茲自己。 野人正在高聲朗誦《羅密歐與朱麗葉》——懷著強烈的情懷顫抖著聲音朗誦著(因為他一直把自己看作是羅密歐,而萊妮娜是朱麗葉)。赫姆霍茲聽過了兩個戀人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幕場景,覺得很感興趣,卻又帶著疑惑。在果園裡的那一幕的詩情畫意的描寫令他覺得很愉快,但它所表達的情懷卻讓他覺得好笑。為了得到一個女孩而陷於這般境地——似乎太荒唐可笑了。但是,他逐漸被精緻的語言細節所吸引,多麼高超的情感構建!他說道:「那個老傢伙令我們最好的宣傳技術人員都顯得特別傻帽。」野人得意地微笑著,繼續他的朗誦。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第三幕的最後一景,凱普萊特與凱普萊特夫人開始逼迫朱麗葉嫁給帕裡斯。整一幕赫姆霍茲都很不安,但當野人模仿朱麗葉悲哀地朗誦著: 天知道我心裡是多麼難過, 難道它竟會不給我一點慈悲嗎? 啊,我的親愛的母親!不要丟棄我! 把這門親事延期一個月或是一個星期也好; 或者要是您不答應我,那麼請您把我的新床 安放在提伯爾特長眠的幽暗的墳塋裡…… 當朱麗葉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赫姆霍茲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對母親和父親(可笑的淫穢的字眼)強迫女兒與她不喜歡的某個人結合!而那個傻乎乎的女孩不說她已經心有所屬(至少那時候是這樣)!這幕情景除了誨淫誨盜之外,還滑稽得令人忍俊不禁。他一直在努力地憋著不笑出來,但「親愛的母親」(野人是顫抖著聲音痛苦地朗誦出來的),還提到了提伯爾特的墳塋,顯然他沒有被火化,他的磷質就浪費在一座幽暗的墳墓裡,這些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好笑了。他一直笑個不停,直到眼淚從臉上滑落——而野人氣得臉色蒼白,放下書本憤怒地盯著他,但笑聲仍在繼續,野人憤慨地合起書,站起身,以自覺對牛彈琴的姿態將書鎖進了抽屜裡。 最後,赫姆霍茲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向野人道歉,讓野人聽他解釋:「我知道一個人需要營造出像這樣的滑稽瘋狂的情景,否則,他就寫不出真正的好作品了。為什麼那個老傢伙能成為如此優秀的宣傳技術人員呢?因為他有如此多的荒誕不經令人苦惱的事情,讓人為之興奮。你必須受傷和苦惱,否則你無法構思出真正優秀的有穿透力的句子。但父親和母親!」他搖了搖頭。 「你不能要我聽到父親和母親還能一本正經。誰會因為一個男孩能不能得到一個女孩而感到興奮呢?」(野人的臉抽搐了一下,但赫姆霍茲若有所思地看著地板,什麼也沒有看見。)「不會的。」他長歎一聲,總結道,「不會的。我們需要另外一種瘋狂與激烈的描寫。但那是什麼呢?是什麼呢?能從哪裡去發掘呢?」他沉默了,然後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最後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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