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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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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玩耍後回來,裡屋的門打開著,他看到他們一起躺在床上睡著了——膚色白皙的琳達,身邊是幾乎黝黑的波普,一隻胳膊墊在她的肩膀下,另一隻黑色的手按在她的胸脯上,他的一條髮辮橫跨她的喉嚨,像一條黑蛇正要扼死她。波普的葫蘆和一個杯子就擱在床邊的地上。琳達在打著呼嚕。 他的心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洞。他整個人都空了,空蕩蕩的,冷冰冰的,覺得頭暈目眩。他靠著牆讓自己站穩。狠心的、奸詐的、淫邪的……就像那些祈求豐收的男人在歌唱一樣,就像咒語一樣,那些字眼在他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突然間他從全身發冷變為全身發熱。他的臉頰因為鮮血上湧而變得發燙,房間在他的眼前搖晃著變黑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他不停地說著。突然間,他想起了更多的臺詞: 當他爛醉如泥、大發雷霆、淫榻尋歡時…… 他擁有魔法,咒語作出了解釋並下達了命令。他走到外面的房間裡。「當他爛醉如泥……」切肉的刀就擱在壁爐旁邊的地板上。他拿起刀子,躡手躡腳地回到門口。「當他爛醉如泥,爛醉如泥……」他跑過去刺下一刀——噢,鮮血!——又刺下一刀,波普從睡夢中驚醒,他舉起手想再刺一刀,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動彈不得——噢,噢!——被扭了過來。他動彈不得,他被抓住了。波普那雙又小又黑的眼睛湊得那麼近,緊盯著他的眼睛。他看著別處。波普的肩膀上有兩處傷痕。 「噢,看哪,流血了!」琳達叫嚷著。「看哪,流血了!」她一見到血就受不了。波普抬起另一隻手——他以為要揍他,硬著頭皮等候著承受這一下。但這只手只是托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使他不得不再一次看著波普的眼睛。看了很久,好像有好幾個小時,突然間——他再也受不了了——他開始哭泣。波普哈哈大笑起來,用印第安語說道:「滾開,滾開,我勇敢的阿哈伊玉塔。」他逃到另一個房間,不讓別人看到他的眼淚。 「你十五歲了。」老米茲瑪用印第安話說道,「現在我可以教你做陶器。」 他們坐在河邊,一起動手幹活。 米茲瑪雙手捧著一堆濕潤的黏土,說道:「首先,讓我們做一個小小的月亮。」老人將那堆黏土壓成一個圓盤,然後把邊緣折起來,月亮變成了一個淺淺的杯子。 他緩慢而笨拙地模仿著老人精細的動作。 「一個月亮、一個杯子,現在是一條蛇。」米茲瑪又鋪開一條黏土,把它卷成一個長長的有彈性的圓柱體,圈成一個圓圈,然後壓在杯子的邊緣上。「然後再來一條蛇,再來一條,再來一條。」一圈接一圈,米茲瑪把陶罐的側面做了起來。它的底部很窄,然後中部凸起,到了罐頸的部位又收窄了。他又揉又拍又擠又刮,最後,罐子站了起來,和熔岩區常見的水罐的形狀沒什麼兩樣,但它是乳白色的,而不是黑色的,而且仍然很軟,不能觸摸。約翰照著米茲瑪的罐子做的那個粗糙的仿製品就擺放在它旁邊。看著這兩個罐子,他忍不住笑了。 「但下一個會做得更好。」他說道,然後開始弄濕另一團黏土。 構思,塑形,感覺到他的手指變得越來越靈巧有力——這帶給了他莫大的快樂。「A、B、C,維他命,」他一邊做陶藝一邊對自己唱歌,「肝臟裡有脂肪,海裡有鱈魚。」米茲瑪也在唱歌——關於屠熊的一首歌。他們幹了一整天,這一天他忙得全神貫注不亦樂乎。 老米茲瑪說道:「明年冬天我會教你如何製作弓箭。」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裡面的儀式終於結束了。房門打開了,他們走了出來。科斯魯第一個出來,伸出的右手緊緊地握著,似乎攥著一塊珠寶。基亞金梅跟在身後,同樣伸著一隻握得緊緊的手。他們默默地走著,身後跟著兄弟姐妹、堂表兄弟姐妹和所有的老人,大家都默不作聲。 他們走出村子,走過平頂山,在懸崖的邊上他們停了下來,面對著清晨的太陽。科斯魯張開他的手,手掌上擺著一撮白色的玉米麵。他朝玉米麵吹了口氣,喃喃地念叨著幾個詞語,然後將玉米麵朝著太陽撒了出去。基亞金梅也跟著他這麼做,然後基亞金梅的父親走向前,握著一根裝飾著羽毛的祈禱杖,做了一篇冗長的祈禱,然後將祈禱杖扔到玉米麵的後面。 老米茲瑪用洪亮的聲音說道:「儀式結束,現在他們結為了夫妻。」 大家回家時,琳達說道:「我能說的就是,他們似乎太小題大作了。在文明的國度,當一個男孩想要擁有一個女孩,他只需要……約翰,你去哪兒?」 他沒有理會她,但一直跑,跑得遠遠的,跑到他能獨自一人待著的地方。 結束了,老米茲瑪的話在他的腦海裡回蕩著。結束了,結束了。他一直默默地,隔得遠遠地愛著基亞金梅,但那是激烈的絕望的無可救藥的愛。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十六歲了。 在滿月之夜,在羚羊地穴,秘密將會揭曉,秘密將會發生和得以保守。他們會到地底下去,進入地穴時是男孩,出來後就成為了男子漢。男孩子們都很害怕,同時又迫不及待。那一天終於到來了。太陽下山了,月亮升了起來。他和其他男孩子一起去。大人們站在地穴的入口,身影漆黑。樓梯一直通往亮著紅光的深處。最前面的幾個男孩已經開始爬著樓梯下去了。突然間,一個男人走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那群孩子們中間拉了出來。他掙脫開來,躲了回去,和其他男孩子在一起。這一次,那個男人揍了他,抓住他的頭髮。「你不能去,白毛孩!」「母狗的孩子不能去。」另一個男人說道。男孩子們哈哈大笑。「滾!」他仍然徘徊在隊伍的邊上。「滾!」那個男人又吼了一聲。一個男人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過來。「滾,滾,滾!」一堆石頭扔了過來。他流血了,跑到漆黑的地方。從亮著紅光的地穴裡傳來了歌唱聲。最後一批男孩已經爬下了樓梯,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獨自一個來到村外,站在平頂山光禿禿的荒原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石頭就像嶙峋的白骨。在山谷下面,土狼正在淒厲地嘯月。青腫的地方仍然很疼,割裂的傷口仍然在流血,但他哭泣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只有他獨自一人,因為他被趕了出來,孤獨地在這個死寂荒涼的只有月亮和岩石為伴的世界裡。在他坐著的懸崖邊上,月亮就在他身後。他看著平頂山下方黑漆漆的影子,那個死亡的黑影。他只需要走一步,輕輕一跳……他伸出右手,在月光的照耀下,鮮血仍汩汩地從他手腕上的傷口流出來。每隔幾秒鐘,一滴血就會滴落,是漆黑的,在死寂的月光下幾乎沒有顏色。滴落,滴落,滴落。明天,明天,明天…… 他發現了時間、死亡和上帝。 *** 「孤獨,總是孤獨。」那個年輕人說道。 這番話勾起了伯納德哀傷的共鳴。孤獨,總是孤獨……「我也是。」他脫口而出,「十分孤獨。」 「是嗎?」約翰看上去很驚訝,「我以為在異域……我的意思是,琳達總是說那裡沒有人會孤獨。」 伯納德尷尬地臉紅了。「你懂的。」他轉開眼睛,喃喃地說道,「我想我和大部分人不一樣。如果你出瓶的時候與眾不同的話。」 「是的,就是這樣。」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如果一個人與眾不同,他一定會很孤獨。他們對孤獨的人很殘忍。你知道嗎,他們什麼都不讓我幹。其他男孩子被叫到山裡過夜的時候——你知道的,當夢境向你揭示你的神聖動物是什麼——他們不讓我和別人一起去。他們不肯告訴我任何秘密。不過我自己去了,」他補充說,「不吃東西五天,然後在一個晚上獨自走到那邊的山裡。」他指著那邊。 伯納德屈尊俯就地笑了。「你夢到什麼東西了呢?」他問道。 那個年輕人點了點頭。「但我絕不能告訴你是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低聲說道:「我還做了一件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情,夏天的時候,我在中午靠著一塊岩石,伸出我的雙臂,就像十字架上的耶穌那樣。」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想要知道被釘十字架是什麼感覺。在太陽底下曝曬……」 「但為了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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