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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您不是說真的吧!」萊妮娜禮貌地說道,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區長說了些什麼,但他那戲劇性的停頓讓她有所察覺。當區長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時,她偷偷地吃了半克蘇摩,結果就是,現在她能安安靜靜地坐著傾聽,什麼也不去想,藍色的大眼睛緊盯著區長的臉,顯得格外專注。

  「碰到圍欄就會當場死亡。」區長嚴肅地說道,「根本不可能從野人保留區裡溜掉。」

  「溜掉」這個字暗示著什麼。伯納德心想:「或許我們得開溜了。」那根細細的黑色刻度指針正像一隻小蟲迅速爬行著,隨著時間的流逝,正在蠶食他的金錢。

  「無路可逃。」區長重複了一遍,招手示意要他在椅子上坐定。通行證還沒有簽署,因此伯納德別無選擇,只能乖乖聽命。「那些在保留區裡出生的人——記住,我親愛的年輕的女士,」他補充道,色眯眯地朝萊妮娜使了個眼色,以猥瑣的耳語說道,「記住,在保留區裡,還有生孩子這回事,是的,真的是生出來的,太噁心了,似乎……」(他以為說起這麼一件羞恥的事情會讓萊妮娜臉紅,但她只是故作理解地微笑著,然後說道:「您不是說真的吧!」)區長失望地繼續說下去:「我再重複一遍,那些生於保留區的人註定會死在這裡。」

  註定會死在……每分鐘就是十分之一升古龍香水,一小時就是六升哪。伯納德又試探著說:「或許我們應該……」

  區長前傾著身子,用食指敲著桌子,「你問我有多少人生活在保留區?我的回答就是……」他得意洋洋地說道,「我的回答就是不知道。我們只能估算。」

  「您不是說真的吧!」

  「我親愛的小姐,這就是我的回答。」

  六乘以二十四——不對,應該是六乘以三十六。伯納德臉色蒼白,不耐煩地抖著身子。但那番滔滔不絕的話還在繼續。

  「……大概有六萬名印第安人和混血兒……徹頭徹尾的野人……我們的巡查員時不時會進行探訪……除此之外,與文明世界完全斷絕聯繫……仍然保留著他們令人作嘔的習慣和風俗……婚姻,如果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的話,我親愛的小姐。家庭……沒有經過培育……醜陋的迷信……基督教、圖騰崇拜還有祖先崇拜……滅絕的語言,比如說,祖尼語、西班牙語和阿薩巴斯卡語……美洲獅、豪豬和其他髒兮兮的動物……傳染病……牧師……有毒的蜥蜴……」

  「您不是說真的吧!」

  他們終於離開了。伯納德沖到電話跟前。快點,快點,快點。但他花了將近三分鐘的時間才接通了赫姆霍茲·華生的電話。「我們或許已經置身於野人當中了。」他抱怨道。「真他媽的太無能了!」

  「來一克蘇摩吧。」萊妮娜建議。

  他拒絕了,寧可一直生氣下去。最後,感謝吾主福特,他打通了。是的,赫姆霍茲接電話了,他對赫姆霍茲解釋了事情的緣由,赫姆霍茲答應他立刻過去把香水的開關擰緊,是的,立刻就去,還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他昨天晚上主任公開宣佈的消息……

  「什麼?他在找人代替我的位置?」伯納德的聲音透著憤怒,「也就是說事情已經決定了?他提過冰島嗎?你說他提過?吾主福特啊!冰島……」他掛上話筒,轉身對著萊妮娜。他臉色蒼白,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

  「出什麼事了?」她問道。

  「出什麼事了?」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我要被發配到冰島了。」

  以前他總是會猜想接受重大考驗會是什麼情況(不吃蘇摩,全憑自己的精神世界去支撐),會蒙受一些痛苦,遭受一些迫害,他甚至渴望苦難。就在一個星期前,在主任的辦公室,他還幻想過自己英勇地進行抵抗,一言不發地堅強地承受折磨。主任的威脅曾令他感到得意洋洋,讓他覺得比真實的自己更加高大。但現在他意識到,那是因為他並沒有將威脅放在心上,他曾經不相信真到這個時候主任會採取行動。現在看起來似乎威脅真的就要來臨了,伯納德嚇壞了。那想像中的堅韌和幻想中的勇氣頓時煙消雲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他對自己很惱火——真是一個笨蛋——和主任作對——不再給他一個機會,現在他心裡非常清楚了,主任一直想找機會整他。冰島、冰島……

  萊妮娜搖搖頭,「過去未來多煩憂,」她引用了一句話,「吃上一克復何求。」

  最後她勸說他吃了四片蘇摩。五分鐘後,歷史的根與未來的果都被統統剪除,只有當下的花朵在燦爛綻放。那個門衛過來傳話,說奉區長的命令,一個保留區的衛兵開著飛機過來了,正在酒店的天臺等候。他們立刻上樓。一個穿著綠色伽瑪制服的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的混血兒敬了個禮,開始背誦上午的行程。

  先是鳥瞰十來個主要的印第安人村莊,然後在熔岩區的山谷降落吃午飯。那裡的招待所很舒服,然後上山去那個印第安人的村莊,那些野人們或許正在慶祝他們的夏祭。那是過夜的最好的地方。

  他們在飛機上坐好後就出發了。十分鐘後,他們就穿越了將文明與野蠻分隔的邊境。圍欄延綿不絕,呈一道不可抗拒的直線,在山脈中上下蜿蜒,穿越鹽漠或沙漠,橫穿森林、深溝縱壑的大峽￿、峭壁、山峰和平頂山,圈出彰顯人類意志的得意的幾何圖案。在它的腳下零星點綴著白骨,一具在黃褐色的地面映襯下還沒有腐爛的發黑的屍體,那不知是野鹿、野牛、美洲獅、箭豬、土狼的屍體,還是貪婪的禿鷲被腐肉的氣息吸引,卻離毀滅性的電線太近,遭到電擊而死,仿佛冥冥中自有報應。

  「它們從不學習,」那個穿著綠色制服的飛行員指著他們下面那些骨骸道,「也從不吸取教訓。」他補充了一句,哈哈大笑,似乎那些被電死的動物也是他個人的豐功偉績。伯納德也笑了。吃了兩克蘇摩後,這個玩笑似乎變得好好笑。笑完之後他們立刻沉沉睡去,在睡夢中飛越了陶斯和特蘇基,飛越了納姆比、皮庫裡斯和波瓦基,飛越了席亞、科切蒂,飛越了拉古納、阿科馬和神秘的平頂山,飛越了祖尼、奇波拉和奧霍·卡連特,醒來時發現飛機已經著陸。萊妮娜把行李箱搬進一間小平房裡,那個穿著綠色伽瑪制服的混血兒正和一個年輕的印第安人說著聽不懂的話。

  「這裡就是熔岩區的招待所,」伯納德走出來時,那個飛行員解釋道,「今天下午在村子裡有跳舞節目。他會帶你們去。」他指著那個臉色陰沉的年輕野人。「我想會很有趣的。」他咧嘴一笑,「他們做的每件事都很有趣。」說完他登上飛機,啟動了引擎。「明天就回去。記住,」他安慰萊妮娜,「野人們都很溫順,不會傷害您的。他們已經嘗夠了毒氣彈的滋味,知道自己絕對不能玩任何把戲。」他仍然哈哈大笑,啟動了直升飛機,加速,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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