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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第四十二章 孤獨

  承諾自我克制並不難,只要全心去關注另一個人,有一個可愛的榜樣淨化自我的心與靈魂。但當那個有益於人的聲音沉默了,日課結束了,惹人愛憐的生命離去了,除了孤獨與悲傷,再沒有什麼留下,喬這才發現很難履行她的承諾。她自己的心還在因為無休止地思念妹妹而疼痛,如何能「讓爸爸媽媽有了寄託」?當貝絲離開舊家去到新家,似乎帶走了所有的光明、溫暖和美麗,她如何能「讓家中充滿歡樂」?世界之大,她又去哪裡「尋找一些有用的、快樂的工作」,替代愛的服務,而這服務本身就是一種回報?她茫然而無望地努力負起責任,內心卻一直在抗拒,快樂為數不多還要減少,負擔本已不輕還要加重,一路辛勤,生活卻難上加難,這似乎有失公正。有些人沐浴在陽光下,有些人瑟縮在陰影中,這也很不公平,她比艾美更加努力,希望做個好人,但從沒得到任何善報,只有失望、煩惱和辛勞。

  可憐的喬,在那些暗淡的日子裡,想到要在這所寂靜的房子裡度過一生,每天面對單調的家務、一些微小的樂趣和似乎不會變得輕鬆的責任時,她就感到絕望。「我做不到。我不想這樣生活,我知道如果沒人來幫我,我會逃開,沒准會有什麼瘋狂舉動。」她對自己說,最初的一些努力無效,她陷入了抑鬱、乖戾的狀態,那些個性強烈的人,萬般無奈時,往往會如此。

  但確實有人來幫她,儘管喬沒有馬上認出那些善良的天使,因為他們長了熟悉的面容,說些撫慰可憐人的簡單祈語。她常常在夜裡驚醒,以為貝絲在呼喚她,看到空蕩蕩的小床,她哭了,哭得肝腸寸斷:「哦,貝絲,回來!回來吧!」她急切地伸出雙臂,馬上得到了回應。就像她聽到妹妹的喃喃細語時那樣,母親一聽到她的啜泣聲,就急急過來安慰她;不僅僅用言語,她的觸摸帶來溫柔的撫慰,淚水無聲地表明瞭比喬更深切的哀痛,而哽咽的低語比祈禱更有力量,因為充滿祈望的順從與自然而然的悲慟同在。這是個神聖的時刻,在夜的靜默中,心與心交談,將苦痛轉化為祝福,緩解了哀傷,加強了愛。喬感覺到這些,她的負擔似乎減輕些,責任舒緩些,生活看起來更容易忍受,畢竟,有母親溫暖的懷抱可以庇護她。

  當心中的疼痛稍稍止息,頭腦中的不安也同樣得到了幫助,一天,喬來到書房,鬢髮蒼蒼的父親坐在那裡,平靜地微笑歡迎她,喬伏在父親頭上,乖順地說:「爸爸,像對貝絲那樣同我說說話吧。我很困惑,比她更需要。」

  「親愛的,你這樣做給了我莫大的安慰。」父親回答道,聲音有些顫抖,雙臂摟住喬,好像他也很需要,而且不怕請求幫助。

  於是,喬坐在靠近父親的貝絲的小椅子上,訴說了她的苦惱,失去的讓她抑鬱不平,努力而無所得讓她洩氣,缺乏信仰導致將生活看成一團糟,以及我們可以稱之為絕望的種種迷惘。她充分信任父親,父親也給了她必要的幫助,相互都得到慰藉。自此之後,他們不僅可以像父女,還可以像男人與女人一樣交談,能夠並且樂意給予對方同情與關切。在此老舊書房中的歡樂和體貼時光,喬稱為「一個信眾的教堂」;從這裡,她重拾勇氣,煥發精神,恢復了往日的恭順。父母曾教誨一個孩子勇敢面對死亡,現在又在引導另一個孩子正視生活現實,不消沉,不疑慮,滿懷感激,精力彌滿地去迎接那些美好的機遇。

  幫助還來自別處——那些不起眼卻有益身心的責任和樂趣,也都近在眼前,她慢慢看到並知道了看重。掃帚和抹布過去是貝絲的分內之事,現在也不再那樣討厭,小拖把和舊刷子都有貝絲這位小主婦的痕跡,不會扔掉。她發現自己使用這些時,常常哼唱貝絲以前哼唱的歌,模仿貝絲有條有理的做事方式,這裡拖一下,那裡抹一把。讓處處清潔整飭,這是保持家庭快樂的第一步,不過她此前不知道,直到漢娜贊許地攥著她的手說:

  「頂數你機靈,盡心盡力,存心不讓我們念著那只可愛的小羔羊。我們不多嘴,眼睛看得到,上帝會保佑你,瞧著好了。」

  她們一起做針線活時,喬發現姐姐梅格大有長進,她說話得體,深知女性的善良衝動、想法和情感,對丈夫和孩子稱心如意,他們都在盡力幫襯對方。

  「婚姻看來倒也不壞。要是我來試試,不知道能否趕上你的一半?」喬說道,一邊在亂七八糟的育兒室裡給德米紮風箏。

  「你需要的正是展現你身上女性的一半,喬。你就像顆栗子,外表多刺,內裡卻絲一般柔軟,還有一顆甜美的核。總有一天,愛情會讓你表露真心,然後脫落所有的毛刺。」

  「這位太太,霜凍會讓栗子殼爆裂,使勁搖動才能掉下來。男孩子會去採集堅果,我可是沒興趣被他們裝在布袋裡。」喬答道,一邊繼續粘風箏,不過多大的風恐怕也吹不起這風箏,黛茜把自己當成尾飾綁在了那裡。

  梅格笑了,她很高興看到喬有了一絲恢復舊貌的跡象,她覺得自己有責任舉出所有的論據來說服喬;姐妹間的悄悄話不可白費,而梅格最有力的兩個論據是她的孩子,喬待他們那麼溫柔。悲傷是打開一些人心鎖的鑰匙,而喬對布袋也有了準備。再多一點陽光,栗子就能成熟,不靠少年等不及的搖晃,而是需要男人輕輕剝開帶有毛刺的殼,取出甜美的栗子仁。她如果懷疑這一點,就會緊緊閉合,比先前還要扎手,幸運的是,她想的不是自己,時間到了,她會自己掉落下來。

  好啦,如果喬是一篇道德訓諭的女主人公,在她生命的這個階段,她應當非常聖潔,棄絕俗世,一副清心寡欲的面孔,口袋裡揣著傳教的小冊子,四處去行善。但是,你看,喬不是這樣的女主人公,她只是一個努力奮鬥的女孩子,像成百上千其他人一樣,她的言行舉止純乎出自天性,心情所致,就有憂傷,有氣惱,有時萎靡不振,有時神采飛揚。要說我們都會變好,固然是個不錯的期許,但我們不可能一下子做到,需要長期的、堅決的磨礪,還要齊心協力,我們中間一些人才能走上正道。喬已經走得很快,她正在學著盡其本分,否則,她會感到不安;但是滿心歡喜地這樣去做,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經常說,不管有多麼艱難,她都要做出一番輝煌事業,現在她有了自己的願望,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父親和母親,讓他們感受到家庭的歡樂,就像他們讓自己感受的那樣,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好?一個從不安分、志向遠大的女孩,如果必須要經歷重重困苦,才能彰顯她的努力之輝煌,那麼,還有什麼比放棄自己的希望、規劃和抱負,高高興興地為他人而存在更艱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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