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30)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三〇

　　▼第四十章　死蔭的幽谷

　　最初的悲傷過去後，全家人接受了不可避免的現實，努力樂觀地去承當，面對困厄，彼此更加相親相愛，緊密凝聚在一起。他們放下哀愁，各盡本分，讓這最後一年呈現歡樂。

　　貝絲搬入家中最舒適的房間，房間裡聚攏了她最心愛的東西：鮮花、圖畫、她的鋼琴、小工作臺，還有伶俐的小貓咪。父親珍愛的書籍擺放在這裡，連同母親的搖椅、喬的書桌、艾美的素描精品；每天，梅格都攜她的寶貝兒來此問候，給貝絲姨媽帶來陽光。約翰悄悄存下一點錢，只為可以欣慰地為病人供應她喜歡和渴望的水果。老漢娜不辭勞苦地烹煮可口的菜肴，刺激貝絲時好時壞的胃口，一邊幹活兒一邊掉眼淚，大洋彼岸，飛來種種小禮品和溫馨滿紙的信件，從那片似乎沒有冬日的大陸上吹來一股股溫暖的清風。

　　貝絲像供在神龕中的聖人一樣，受到全家護持，坐在那裡，像往常一樣平靜而忙碌，沒有什麼能夠改變她甜美和無私的天性，即使在準備告別人生的時候，她還想著讓那些留下來的人過得更快樂。她虛弱的雙手從來不閑，樂趣之一是為每天過往的校童做些小東西，從窗口遞出一副連指手套，呵護他們凍得青紫的手；給有許多洋娃娃的小母親送上一個針線包；給在謄寫本上辛苦塗鴉的小學生做筆墊；給喜愛畫片的孩子做剪貼簿；還有種種奇巧的物件。後來，那些老大不情願地攀爬求知階梯的學子們發現，上學的路上仿佛撒滿了鮮花，他們把這位溫柔的給予者視為仙女，端坐在那裡，種種神奇的贈予，正合乎他們的心思和需要。而貝絲想要得到的回報，不過是窗前不時出現的明淨的小臉蛋，點點頭，朝她微笑，還有寫給她的有趣的小紙條，滿是墨漬和感謝。

　　最初的幾個月非常快樂，貝絲經常環顧四周，驚呼：「好美啊！」但見一家人坐在她灑滿陽光的房間裡，嬰兒在地板上踢打歡叫，母親和姐姐們守在旁邊做活，父親用他悅耳的嗓音讀那些博雅的舊書，書中大量箴言雋語，現在仍像幾個世紀前寫就時那樣啟迪心智；房間成了一座小教堂，父親如牧師一樣，引導他的信眾領悟所有人都必須聆聽的深刻教益，向他們表明希望可以維繫愛，信仰使謙卑成為可能。簡單的講說直抵靈魂深處，因為父親的內心充滿了宗教情懷，或講或讀時，他的嗓音不時顫抖，這讓書上和口中的那些話語益發感人。

　　多虧這一段平靜的日子，幫他們為終將到來的悲傷時刻做好了準備。後來，貝絲說針「太重了」，從此放下了它。說話使她疲倦，人來人去使她心煩，疼痛使她難以忍受，平日沉靜的她，因疾病帶來的肉體折磨變得焦躁不安。天啊！這些難熬的白日，這些漫長的夜晚，心中的痛苦，哀哀的祈禱，身邊最愛她的人不得不眼見她伸出枯瘦的雙臂，似是在懇求，聽她痛苦地呼喊：「幫幫我，幫幫我！」一時心如死灰。寧靜的靈魂悲哀地遭到吞噬，年輕的生命與死亡激烈抗爭，仁慈的是，二者都很短暫，本能的反抗結束，貝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隨著病體的崩潰，貝絲的靈魂變得強大，她很少說話，但周圍的眾人覺出她已經準備好；他們看到最虔誠的朝聖者才會第一個被召喚，與她一起守候在岸邊，等待光之天使接她渡過河去，到達彼岸。

　　自貝絲說出「你在身邊我才有力量」，喬再沒離去超過一小時。她睡在房間的長沙發上，不時醒來，燒熱爐火，喂水餵飯，扶她起身，或等待貝絲的招呼，但這個安靜的可人兒很少要求什麼，「盡力不麻煩別人」。喬從早到晚待在屋裡，嫉妒任何其他的護理者，每當貝絲要她做些什麼，頓覺比一生中獲得的任何獎勵都榮耀。對喬來說，這是一個寶貴的時刻，她的心領受了不可缺少的教益。一堂一堂關於忍耐的課，以這種溫暖的方式來講授，她不可能不去認真領悟；慈悲，那種愛的精神，讓人寬恕並徹底忘卻不善；恪盡職責，讓人將千難萬苦都視作等閒；虔誠的信，讓人無所畏懼，不再去疑惑。

　　常常在她驚醒時，喬發現貝絲在讀她那本磨損不堪的小書；聽到她輕輕地唱歌，打發無眠的長夜；或看到她用手捂著臉，淚水順著透明的手指緩緩滴下。喬躺在那裡，望著她，心中百般沉痛，已經哭不出來，她覺得貝絲，以她的單純和無私，正在靠神的安撫、默默的祈禱和她心愛的音樂，努力與溫馨的現世告別，安心等待來世。

　　這一切深深打動了喬，勝過任何人口中那些最明慧的佈道、最莊嚴的聖歌、最熱烈的祈禱。太多的淚水洗淨了她的眼睛，太深痛的悲哀軟化了她的心，喬意識到妹妹生命中的美——平凡、謙抑，然而處處呈現了真正的美德，「其香也久，在塵埃中開出花來」。世間最謙卑者的無我立即會被銘記在天界，這是所有人都有可能成就的事業。

　　一天晚上，貝絲在桌子上的書堆裡翻動，想找些東西來讀，幫她忘記生命中那種幾乎和疼痛一樣難以忍受的疲憊，打開她舊日最喜愛的《天路歷程》，發現了一張紙，潦草的字跡出於喬的手筆。紙上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一行行模糊的字句讓她確信，是書寫者的淚水打在上面。

　　「可憐的喬！她睡熟了，我不能驚動她求得允許，她給我看了她所有的東西，不會在意我看一看的。」貝絲想，瞄了一眼姐姐，喬躺在墊子上，火鉗擺在身邊，準備在木柴燒裂的那一刻應聲而動。

　　我的貝絲

　　病人靜坐在陰影裡
　　等待神之光的降臨，
　　她是安靜而聖潔的存在，
　　淨化了家中紛亂的埃塵。
　　塵世間的歡樂、希望、悲愁，
　　像水面上的漣漪化為泡影，
　　沒入她甘心雙腳站立的
　　深邃而肅穆的河流之中。
　　噢，我的妹妹，離我而去，
　　擺脫人間的焦慮和紛爭，
　　請把美德留下作為禮物，
　　它們曾裝點你美好的人生。
　　親愛的，請給予我無盡的忍耐，
　　它的力量足以將我支撐。
　　即使禁錮在苦痛的監牢，但我
　　還是一個快樂、無怨無尤的精靈。
　　請給予我，勇氣、智慧和甜美，
　　它是我一生中的必須，
　　你決意踏上的責任之路
　　因它而漾出離離的春綠。
　　給予我無私的天性，
　　還有神的悲憫，
　　因愛之名，寬恕那些過錯——
　　也請原宥我吧，以你仁慈的心！
　　就這樣我們的離別，每日都在
　　退去一點點它的悲哀，
　　我學習這一艱深課業，
　　慘痛的失將成為我的得來。
　　因為悲傷的輕柔觸摸
　　我的野性漸趨平穩，
　　它賦予了生命新的含義——
　　和對不可見者的新的信心。
　　從今以後，每日每天
　　我將隔這道河流望見，
　　家的可愛守護神
　　安詳地等候我在彼岸。
　　從悲傷中誕生的，希望和信仰，
　　將化作天使將我湣護，
　　妹妹走在我的前面，
　　牽手帶我踏上回家之路。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