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22)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二二

　　梅格拉過小板凳坐在媽媽身邊，兩個女人，膝上各抱了一個小淘氣，親親密密地晃著，說著，感覺身為人母的紐帶把她們更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你錯就錯在，同大多數年輕的妻子一樣，你們愛孩子，卻忘記了對丈夫的義務。這很自然，也能夠原諒，梅格，但最好趕快補救，不要走到別的方向上去，孩子應當使你們更親密，而不是拆散你們，好像他們完全屬於你，約翰除了供養他們，別的就沒他什麼事了。我其實幾個星期前已經注意，但沒有多嘴，相信慢慢會好起來。」

　　「恐怕不會的。請他留在家裡，他會認為我妒忌，我不能拿這個念頭來寒磣他。他看不出我需要他，我也不曉得如何告訴他，除非說出來。」

　　「家中稱心遂意，他就不想離開了。親愛的，他留戀自己的小家，但家中不能沒有你，而你總是待在嬰兒室裡。」

　　「我不該待在那兒嗎？」

　　「不該每時每刻待在那兒，太封閉了，讓你緊張，事事都做不來。而且，你對孩子有義務，對約翰也有義務。別因為孩子冷落了丈夫，別把他關在嬰兒室外，教他如何幫你一把。他在那裡的位置和你一樣，孩子們也需要他。讓他覺得他是其中一員，他會很高興，勤勤懇懇地去做，這對你們都好。」

　　「你真覺得如此，媽媽？」

　　「我很清楚，梅格，這些我都經歷過，我很少給你們出主意，除非親身證明這主意可行。你和喬還小的時候，我和你一樣，覺得對你們，事無巨細，如果不親力親為，就是沒盡到責任。可憐的父親，在我一口回絕所有的幫助後，捧起了書本，聽憑我自個兒逞能。我費盡了心力，但喬太讓人操心。我只能放任自流，差點慣壞了她。你身體不好，我時時擔心，直到我自己也病倒。虧得你父親出手相助，不聲不響地應付一切，他真幫了大忙，我也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裡，從那以後，生活中事事都有他的參與。家庭幸福的秘密就在於此。他承擔責任，體貼入微，從不因外面的事業影響到我們全家人的日常，我也儘量不因繁雜的家務，就不管不顧他的追求。在許多事情上，我們各自盡力，但在家裡，我們不分彼此。」

　　「對的，媽媽，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像你那樣對待我的丈夫和孩子。告訴我該怎樣，我就按你說的去做。」

　　「你一向都是我的乖女兒。哦，親愛的，換作是我，我會讓約翰更多地幫忙帶一帶德米，男孩子需要管教，越早越好。我會像多次說過的，讓漢娜來幫你。她是個極好的保姆，你可以把寶貝孩子託付給她，有更多時間料理家務。你得活動，漢娜很樂意忙活其他雜事，這樣，約翰會看到妻子又回到他身邊。多出去走走，忙歸忙，保持一個好心情，你會給這個家帶來陽光，如果你整日憂愁，家中必定陰雲密布。然後呢，我會試著去關注約翰的喜好，和他交談，讓他為你讀書，交流想法，以這種方式互相幫助。不要因為你是女人，就把自己封閉起來，要瞭解外面的世界，教育自己參與進來，因為這一切都關係到你和你的家人。」

　　「約翰很理性，我要向他問起政治什麼的，只怕他會想我傻笨傻笨的。」

　　「他不會的。愛情能包容許多過錯，除了他，你還能無拘無束地問誰呢？試試好了，看他是否認為你的陪伴反而不如斯科特太太的夜宵。」

　　「我就去試。可憐的約翰！恐怕是我不幸冷落了他，我還以為我是對的，他從來也不說什麼。」

　　「他儘量克制自我，但我想他會感到很孤獨。梅格，這會兒是小夫妻最容易疏遠，也是他們最應該靠近的時候，因為最初的甜蜜很快就會消失，除非用心去維護。為人父母，沒有什麼比小生命最初交到他們手上鞠養撫育那段時光更美好，更珍貴。不要讓約翰成為寶寶眼中的陌生人，在這個充滿苦難和誘惑的世界裡，孩子比別的更能給他安全，給他快樂，通過他們，你們將學會彼此瞭解和相愛。好啦，親愛的，我走了。想想媽媽的絮叨，聽著有道理，就照著做，上帝保佑你們！」

　　梅格確實仔細想了，覺得有道理，隨即付諸實行，儘管第一次嘗試並不盡如人意。當然，孩子們很會欺負她，一旦發現靠踢打和哭號能夠滿足他們的任何願望，就成了這所房子的小霸王。種種任性下，媽媽成了一個可憐的奴隸，但爸爸不是那麼容易被征服，他偶爾會拿出父道尊嚴，管教無法無天的兒子，嚇得一旁溫柔的梅格心驚肉跳。德米繼承了老爸的一點堅定性格，且不說是偏執吧，小霸王一旦認准什麼東西或事情，那麼，王者之下，沒有人能夠說動這個頑固的小腦瓜。媽媽認為寶貝還小，難以要他守規矩，但爸爸相信，學習服從，越早越好。因此，德米少爺很早就發現，他與「帕帕」^①屢次「角力」，最後總要吃大虧，不過，就像英國人一樣，寶貝尊重征服者，喜愛爸爸，從他口中嚴厲說出的「不行，絕對不行」，要比媽媽所有溫柔的愛撫都更讓他印象深刻。

　　﹛① 「帕帕」（par par），即小孩口中的「爸爸」一詞。﹜

　　與母親談話幾天後，梅格決定陪約翰一晚，於是她安排了精緻的晚餐，把客廳收拾利索，自己打扮漂亮，又哄孩子們早早上床入睡，免得干擾她的實驗。但不幸的是，德米最難遵守的規矩是睡覺，那天晚上，他認准必須吵鬧不休。可憐的梅格唱著，搖著，故事講了一個又一個，試了她能想到的每一種催眠辦法，一切都是徒勞，胖乎乎的乖巧小傢伙黛茜睡去很久了，淘氣的德米，大眼睛仍然不肯閉上，躺在那裡盯著燈光，沒有一點睡意，令梅格沮喪。

　　「媽媽去給可憐的爸爸倒茶，德米躺好，乖乖的好嗎？」梅格問道，她把過廳的門輕輕關上，邁著約翰熟悉已久的步子，躡手躡腳走向餐室。

　　「寶寶喝茶！」德米喊道，準備加入狂歡。

　　「不行，我給寶寶留著小蛋糕，早上吃，只要你像黛茜一樣睡覺覺。好嗎，乖乖？」

　　「好！」德米緊緊閉上了眼睛，好像要抓住睡眠，快步追趕企盼的明天。

　　梅格趁機溜走，跑下樓來到丈夫身前，滿面微笑，頭髮上紮著藍色小蝴蝶結，這是他最喜歡的。約翰一眼就看到，驚喜地說：「怎麼，小媽媽，今晚這麼開心啊。有人要來嗎？」

　　「只有你，親愛的。」

　　「過生日、周年紀念，還是別的什麼日子？」

　　「不是啊，我煩了邋裡邋遢，打扮一下，改頭換面。你不管有多累，在餐桌前總要穿得整整齊齊，我有點時間，為什麼不呢？」

　　「穿整齊些是對你的尊重，親愛的。」老派的約翰說。

　　「彼此，彼此，布魯克先生。」梅格笑了，她看上去年輕、漂亮，一邊點頭，一邊為他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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