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82)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八二

　　六個星期的等待很漫長，對一個要保守秘密的女孩來說，時間就更長，但是二者喬都忍耐了，她正準備放棄重新看到自己手稿的全部希望，一封信卻翩然而至，幾乎讓她窒息，因為剛一打開信封，膝上就落下一張一百美元的支票。喬盯著支票看了一陣兒，好像那是一條蛇，然後讀信，哭了起來。如果那位和藹的紳士得知，這封口吻親切的便函能給他的同胞帶來如此強烈的快樂，我想他每有閒暇，一定會片刻不停地用在這一消遣上。因為喬把此信看得比錢更重，它令人鼓舞，經過多年的努力，終於發現自己學會了做一些事情，儘管只是寫一篇驚悚故事，已然讓人歡喜不盡。

　　此時，很少見到有哪個年輕女子比她更驕傲，她鎮定下來，一手拿著信，一手拿著支票出現在全家人面前，宣佈她贏得了大獎，大家一片沸騰。當然，他們熱熱鬧鬧地舉行了慶祝，故事付印後，每個人都爭著讀它，連聲稱讚，父親告訴她，文字很好，浪漫傳奇清新熱烈，悲劇結局震撼人心，隨後，他搖了搖頭，用他超脫的口吻說：

　　「你可以做得更好，喬。目標要高遠，不要瞄著錢。」

　　「我看錢才是這裡最好的部分。你想用這麼一大筆錢做什麼？」艾美問，用虔誠的目光盯著那張神奇的紙片。

　　「送貝絲和媽媽去海邊一兩個月。」喬馬上回答。

　　「噢，太好了！不行，我不能答應，親愛的，這太自私了。」貝絲初時拊掌叫道，長長吸一口氣，好像迎面吹來清新的海風，隨後停下來，推開姐姐在她面前揮舞的支票。

　　「別這樣，你得去，我心意已決。我努力就是為了這個，我也是因此而成功。要是只想著自己，我不會走到今天，你沒看出來，幫你就幫了我自己。而且，媽咪也需要換換環境。她不會撇下你，所以，你必須去。等你回來，看你長胖了，面色紅潤，難道不好？讚美喬大夫，手到病除。」

　　經過一番討論後，她們去了海邊，雖然貝絲回家時不像人們期待的那樣長胖了，面色紅潤，但也大有改善，而馬奇太太說，她覺得自己年輕了十歲。因此，喬對這筆獎金的投資很是滿意，愉快地重新投入工作，一心賺來更多的支票，讓家人開心。那一年她確實賺了好幾筆，開始覺得自己是家裡的一股力量，借助鋼筆的魔力，她的「胡言亂語」給他們所有人帶來舒適。《公爵家的小姐》幫著付了肉店的賬單，《幽靈之手》拎來新地毯鋪在屋裡，而《考文垂家族的詛咒》則給馬奇家帶來了吃穿用度上的福祉。

　　財富當然令人嚮往，但貧窮也有它光明的一面，逆境的一個積極用途在於激勵頭腦或手，靠辛勤工作，帶來真切的滿足感，世界上一半明智、美好和有益之事，都是源於因需要而受到的啟迪。喬嘗到了這種滿足的滋味，不再羡慕富家女孩，知道她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豐衣足食，不必向任何人討要一分錢，心中無比寬慰。

　　很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小說，但它們有了市場，受此鼓舞，她決心為名聲和財富奮力一擊。她第四次謄寫了自己的小說，讀給信得過的朋友聽，然後忐忑不安地送交三家出版商，最後把版權賣出了，條件是她要縮減三分之一的內容，刪除所有她自覺得意的部分。

　　「現在，我必須要麼把它捆紮好，拎回我的鐵皮櫥櫃發霉，要麼自費出版，要麼就把它剁碎，迎合買家，得到我能得到的。名聲對家裡確實管用，但是現金更管用，所以我希望聽聽大家在這個重要問題上的感覺。」喬召集了一次家庭會議。

　　「不要糟蹋你的書，我的孩子，書裡有你還不清楚的更多東西，而且，你已經有了很好的想法。等等讓它成熟吧。」這是父親的建議，他實踐了自己的主張，靜候三十年，等待自己的果實成熟，即使果實現在香甜可口，也不急於採摘。

　　「依我看，接受評判要比等待更好。」馬奇太太說，「對這種工作，批評是最好的檢驗，能顯示她不曾察覺的長處和欠缺，幫助她下次做得更好。我們不免偏袒，但是局外人的褒貶一定有用，即使她掙不到很多錢。」

　　「是的，」喬皺著眉頭說，「確實如此。這件事讓我糾結了很長時間，我真的不知道它是好，是壞，還是無可無不可。讓冷靜、無偏袒的人來看看，告訴我他們是怎麼想的，對我會有很大幫助。」

　　「我呢，一個字也不刪。你要這樣做，就會毀了它。故事的趣味更多地見於人們的思想，而不是行動，隨著故事的進展，你如果不加解釋，肯定亂成一團。」梅格說，她堅信喬筆下的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一部小說。

　　「但是愛倫先生說，『省略解釋，讓它簡短而富有戲劇性，讓人物來講述故事』。」喬打斷了她，引述出版商的批註。

　　「照他說的做。他知道什麼暢銷，我們哪裡知道。寫一本好看的、大眾歡迎的書，錢掙得越多越好。一來二去吧，你有了名氣，就可以任意發揮了，然後在你的小說中加入哲學家，還有那些滿腦袋形而上學的人也不遲。」艾美說道。

　　「得了吧，」喬笑著說，「如果我的人物都是『哲學家和滿腦袋形而上學的人』，那並不是我的錯，我可不懂這些，除了有時候，從父親那裡聽來的。要是我把他的明察和我的浪漫混在一起，那對我才好呢。好了，貝絲，你覺得呢？」

　　「我就希望它印得快些。」貝絲笑眯眯地說，但下意識地強調了最後兩個字，眼神中充滿渴望，仍是那般孩童的坦直，這讓喬心頭一冷，某種預感讓她惶惑了片刻，隨即決定必須「快些」開始她的小冒險。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