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80)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八〇

　　如果星期一天氣不好，淑女們將改在星期二蒞臨，這種順延更讓喬和漢娜惱火。星期一早上，天氣狀況變幻不定，倒不如大雨傾盆還讓人輕鬆些。有幾絲細雨，幾絲陽光，幾絲風，到底沒個準譜兒，等到其他人有了準譜兒，一切都已經太遲。艾美天一亮就爬起，催促人們起床，吃完早飯，將房間收拾乾淨。客廳讓她覺得非常破敗，但她顧不上為自己沒有的東西歎息，而是巧妙地充分利用了自己擁有的東西，把椅子擱在地毯破舊處，用常青藤掩映的畫圖遮擋牆上的污漬，又在房間空蕩蕩的角落擺上親手做的雕塑，為客廳平添了藝術氣息，喬四下裡擺放的漂亮花瓶，也有如此效果。

　　午餐看起來很誘人，她仔細端詳，真心希望它的味道也好，借來的玻璃杯、瓷器和銀器啦，也都能安全地物歸原主。馬車保證可以用，梅格和母親都準備好了盡地主之誼，貝絲會在後面幫助漢娜，喬保證要活潑、隨和，儘管她當下心不在焉，頭部作痛，顯然對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不以為然。艾美懶洋洋地梳妝打扮，她期待那個快樂的時刻，希望午餐順利結束，她和朋友們乘車出遊，在午後的藝術氛圍中盡興，「咣咣車」和斷橋又是她的得意手筆，想到這些，情緒好了起來。

　　接下來的兩小時充滿懸念，她從客廳到門廊晃來晃去，而「民意」像風向標一樣搖擺不定。十一點的一場陣雨顯然熄滅了將在十二點鐘準時駕臨的淑女們的熱情，因為沒有人駕臨。兩點鐘時，陽光普照，精疲力竭的一家人坐下來，享用餐桌上容易腐爛的部分，免得糟蹋東西。

　　第二天早上，太陽喚醒了她。「今天的天氣顯然沒問題，她們肯定會來，我們得忙活起來，準備好接待。」艾美說，她的語調歡快，但內心深處，但願就沒說起過星期二，因為她的熱情，就像她的蛋糕一樣，不那麼新鮮了。

　　「龍蝦買不到，今天沒有沙拉可以上桌了。」半小時後，馬奇走進家門怏怏說道。

　　「那就改用雞肉吧，好在是沙拉，硬點兒沒關係。」妻子建議道。

　　「漢娜把雞肉放在廚房的案板上，一分鐘的工夫，就給貓咪吃了。我很抱歉，艾美。」貝絲插嘴說，她仍然是貓的守護神。

　　「可我一定要一隻龍蝦，光靠牛舌是不行的。」艾美決絕地說。

　　「要我跑去鎮上，帶回一隻嗎？」喬問，滿懷殉道者的獻身精神。

　　「你會腋下夾一隻龍蝦回來，包裝紙也不用，不夠我難受的。還是我去吧。」艾美回答，她的小性子開始失控。

　　她圍上厚厚的面紗，挎上一隻雅致的旅行籃筐出門了，只覺得坐車兜一兜風會撫平她沮喪的心情，幫她應付這一天的磨難。轉來轉去，她指望的目標到手，順便還買了一瓶調味醬，以免回家再花費時間，她掉頭搭車離開，甚為滿意自己的先見之明。

　　公共馬車上另外只有一個乘客，一個昏昏欲睡的老婦人，艾美把面紗放進口袋，計算她的錢都去了哪裡，以此來打發一路上的沉悶。卡片上滿是難纏的數字，她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留心車還沒停穩，又跳上一位乘客，直到一個男性的聲音說道：「早上好，馬奇小姐。」她抬起頭來，看到了勞瑞最文雅的大學朋友之一。艾美巴望他會比她先下車，完全忘記了腳下的籃子，並慶倖自己出門時換了服裝，以她往常的溫軟和靈動回應了年輕人的問候。

　　兩人相處愉快，艾美得知這位紳士要先行下車，心裡一塊石頭落地。老婦人起身離開時，他們文縐縐地聊得正好。那老婦人踉蹌著走到門口，碰翻了籃子，還有——哦，太恐怖了！——龍蝦，以其粗俗的尺寸和色澤，呈現在都鐸王朝名門之後的眼前。

　　「啊，她忘了她的午餐！」不明就裡的年輕人喊道，用手杖把這紅色怪物撥回原處，準備把籃子遞給老婦人。

　　「請不要——這是——這是我的。」艾美囁嚅說道，臉色幾乎和她的海鮮一樣紅。

　　「哦，糟糕，請你原諒。這真的是非同一般的上品，不是嗎？」都鐸神態自若，冷靜地誇讚道，這要歸功於他的教養。

　　艾美喘了口氣，恢復了常態，索性把籃子放在座位上，笑著說：「你不想吃點海鮮做成的沙拉，看看準備吃掉它的迷人的年輕女士嗎？」

　　這應對很機智，因為它戳中了男性思維的兩大弱點。龍蝦立刻會喚起愉快的回憶，而對「迷人的年輕女士」的好奇轉移了他對這場尷尬的注意力。

　　都鐸欠身致意，下車離開了。「想必他會拿這事和勞瑞說笑，好在我看不到他們，眼不見，心不煩。」艾美想。

　　回到家裡，她沒有提起這次邂逅（儘管她發現，慌亂之中，她的新裝被順著裙子流下的調味醬嚴重污染），立即下廚去忙著備餐，不過這活計也開始讓人厭煩，十二點鐘時一切也都安排妥當。她能感覺到鄰居們在關注她的舉動，希望借助今日的圓滿成功抹去昨天的失敗記憶，她於是叫上「咣咣車」，興奮地去迎接客人，陪同她們來赴宴。

　　「有車軲轆聲，她們來了！我去門廊迎接。這顯得熱情，但願這可憐的孩子折騰來折騰去，能夠快樂些。」馬奇太太說，話音剛落便行動起來。只暼過一眼，她又退了回來，臉上一副難以名狀的表情，因為那輛四輪馬車裡，只坐了艾美和一位年輕女士，空曠得很。

　　「貝絲，快些，幫漢娜把餐桌上的東西撤掉一半。只為一個女孩端上十二個人的午餐簡直太荒謬了。」喬喊道，匆匆走入地下室，激動得連笑也顧不上。

　　艾美進得屋來，神色鎮定，眉開眼笑地親切招呼這位信守諾言的客人。家中的其他人，置身這一戲劇性的轉折，同樣精彩扮演了他們的角色，埃利奧特小姐發現她面對著一幅歡鬧場景，因為人人都忍俊不禁。人們愉快地享用重新鋪排的午餐，參觀工作室和花園，興致勃勃地討論藝術，艾美要了一輛雙輪輕便馬車（唉，可憐那輛優雅的「咣咣車」），帶著她的朋友靜靜地在附近逛了逛，直到日落，「宴請結束了」。

　　她邁步進門後，看起來很疲憊，但像往常一樣平靜，她注意到這場不幸的宴會沒留下一點痕跡，只有喬可疑地撇著嘴角。

　　「親愛的，乘車出遊，下午很愉快啊。」母親說，好像十二個人全數到齊。

　　「埃利奧特小姐挺可愛的，看她像是玩得很開心。」貝絲異乎尋常地熱情說道。

　　「能給我帶走一些你的蛋糕嗎？我真的需要，來的客人太多，我做不出像這樣美味的東西。」梅格從容問道。

　　「都帶走好了，家裡只有我愛吃甜食，沒等我處理乾淨，它就會發霉的。」艾美回答，歎了口氣，想到她這般揮霍，卻落得如此結局。

　　「很遺憾勞瑞沒來幫忙吃點。」喬開口說，這是兩天裡他們第二次坐下來享用冰淇淋和沙拉。

　　母親瞪她一眼，阻止了任何進一步的評論，全家人埋頭進食，努力保持了沉默，直到馬奇先生溫和地說：「沙拉是古人最喜歡的菜肴之一，伊夫林……」突然爆發的笑聲打斷了這堂「沙拉史」，讓這位博學的紳士大吃一驚。

　　「把所有東西裝進籃子，送給赫梅爾。德國人喜歡雜燴。我討厭看到這個，沒有理由因為我是個傻瓜你們就非得撐死。」艾美抹著眼淚喊道。

　　喬笑得沒了力氣，歎息道：「看著你們兩個小丫頭在那個什麼裡面來著，晃來晃去的，就像大果殼裡的兩粒小果仁，而媽媽興奮地等待迎接大群來賓時，我想那會兒都要笑死了。」

　　「很抱歉你這回失望了，親愛的，但是我們都盡了最大努力讓你滿意。」馬奇太太出於母愛，不無遺憾地說。

　　「我很滿意。我完成了我答應下來的事情，失敗不是我的錯。我因此感到寬慰。」艾美的話音有點顫抖，「謝謝你們所有人幫助我，要是你們至少一個月不再談論此事，我更會感激不盡的。」

　　好幾個月了，沒人再去談此事，但說到「宴請」這個字眼兒，總會引起眾人的微笑，勞瑞送給艾美的生日禮物是一隻小小的珊瑚龍蝦，掛在她的錶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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