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小婦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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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們稱她為「小拉斐爾」,她也果然有繪畫天賦,整日描摹花草,勾勒仙女,為小說故事畫些稀奇古怪的插圖。老師抱怨說,她不耐煩做算術,石板上滿是飛禽走獸;地圖冊的空白處用來複製地圖,心情不好時,就在所有的書本上塗抹滑稽可笑的漫畫。她總能想辦法把功課對付過去,靠良好的操行評語逃脫處罰。她是同學們的寵兒,脾氣好,又能毫不費力地討人喜歡。她那點小小的張揚和講究頗受人推崇,而且她又多才多藝,除了繪畫,她會彈奏十二首曲子,會編織,會朗讀法文,發音錯誤最多不超過三分之二。她常常天真無邪地講述「爸爸有錢時,我們如何如何」,讓聽眾唏噓不已。女孩子們認定,她那些疙裡疙瘩的字眼兒透著「學問」。 艾美很有可能是給寵壞了,因為所有人都慣著她,她那些無傷大雅的虛榮和自私不知不覺地滋長著。不過,有一件事挫傷了她的虛榮——她不得不繼承表姐的衣服,而弗洛倫絲的媽媽很沒品位,艾美只好戴一頂紅色而不是藍色的軟帽,穿一領沒有款式的裙子,圍一件很各色且又不合身的圍裙,這讓她不免痛心疾首。其實,這些東西,件件都質地不錯,做工精良,沒穿過多久,但仍然與艾美的藝術眼光格格不入。尤其是今年冬天,她的校裝是一件深紫色黃點的裙子,沒有一點緄邊裝飾。 「我唯一的安慰是,」她眼淚汪汪地對梅格說,「每次我淘氣時,媽媽不會在我的裙子上打褶,像瑪麗亞·帕克的媽媽似的。天啊,真可怕,有些時候,簡直太慘了,她的裙子給撩到膝蓋上,羞得都不敢來上學。想想這份兒出乖露醜,我的扁鼻子和紫裙子都無所謂了,哪怕裙子上還亂冒金星呢。」 梅格是艾美的知音和監護人,或是相輔相成的緣故,喬與溫柔的貝絲也是如此。靦腆的貝絲只對喬一人吐露心聲,而對這位風風火火的大姐姐的影響,也超過家中的任何人。兩位姐姐,自然很親昵,但各自籠絡了一個小妹妹,以自己的方式管教她們。她們管這叫「媽媽淘」,出於小婦人的天生母性,用妹妹取代了已經不感興趣的玩具娃娃。 「沒人想講點兒什麼嗎?今天可真沒勁,我只想聽人說話解悶兒。」當晚,大家坐下來做針線時,梅格說道。 「今天我和阿婆鬥氣兒來著,既然我贏了,就講給你們聽聽吧。」喬說道,她可是最愛講故事了,「我像往常一樣,有腔沒調地念那本永遠也念不完的比謝姆,阿婆不一會兒就瞌睡了,我立馬抄起本有趣兒的書,狂讀,直到她醒來聽我接上比謝姆。後來呢,還沒等她再次打盹,我已經念得昏昏欲睡了,我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她就問我,幹嗎把嘴張得老大,莫非想把書吞了不成。 「我儘量好性兒地說:『我倒想吞了它,落個痛快。』 「結果引來她好一頓數落,要我坐在那裡,反省自己的罪孽,她好『眯瞪』一會兒。這一眯瞪,且得有一陣兒呢。所以,看見她的睡帽像大麗花似的一顫一顫的,我趕忙從口袋裡掏出了《韋克菲爾德的教區牧師》①讀起來,一隻眼瞄著牧師,一隻眼瞄著阿婆。讀到書中人們掉入水中時,我忘乎所以,光顧上樂了,驚醒了阿婆,她小睡之後,心情好多了,就要我念上一段,看看我愛不釋手的這本淺薄的書,如何就能與點撥了世道人心的比謝姆相比。我有聲有色地念起來,她也怪喜歡的,不過她只說了一句: ﹛① 英國詩人、小說家、劇作家奧利弗·戈德史密斯(1730—1774)的小說。﹜ 「『不明白書中講些什麼。好了,從頭開始,再讀一遍吧。』 「我從頭再來,盡力把普裡姆羅斯一家人模仿得活靈活現。到一處節骨眼上,我使了個小伎倆,故意問道:『或許你已經厭煩了,夫人,要我停下嗎?』 「她一把抓住從手中掉下的毛線活兒,隔了眼鏡狠狠瞪我一眼,像往常一樣直截了當地說: 「『讀完它,別那麼沒規矩,小姐。』」 「她承認了她喜歡這本書嗎?」梅格問道。 「得了吧,她才不會呢!但她畢竟讓老比謝姆歇菜了。今天下午,我跑回去取手套時,你瞧,她正悶頭兒跟教區牧師較勁兒呢,連我的笑聲也沒聽到,我邊笑邊在廳裡跳起捷格舞①,因為可有出頭之日了。只要她肯換換腦筋,她的生活得有多開心!儘管她錢多,但我並不妒忌她,畢竟,照我看來,富人的煩惱一點兒不比窮人少。」喬又說道。 ﹛① 一種敏捷輕快的愛爾蘭民間舞蹈。﹜ 「這倒讓我想起件事兒,」梅格說,「值得講講。它雖不像喬的故事那麼有趣兒,不過,回家的路上我也想了很多。今天在金斯家,好像人人都惶惶不安,一個女孩兒告訴我,她大哥闖禍了,爸爸要把他趕出去。我聽見金斯太太哭哭啼啼,金斯先生大發雷霆,格蕾絲和埃倫經過我身邊時,都把臉掉過去,免得我看見她們哭紅的眼睛。當然,我也不會去打聽,但我為他們感到難過,真慶倖我沒有這樣一個哥哥,胡作非為,叫全家人都跟著丟臉。」 「我覺得男孩子再怎麼淘氣,也不會比在學校裡出醜更讓人寒磣了。」艾美搖搖頭說道,仿佛她已經飽經滄桑,「蘇茜·珀金斯今天來上學,戴了一枚紅寶石戒指,我看得眼都直了,恨不得跟她換個個兒,也能有這麼一枚戒指。後來,她竟想起給戴維斯先生畫像,大鼻子,駝背,還寫了一句話圈起來,『年輕女士,我盯著你們呢!』我們都忍不住笑,忽然,還真的給他盯上了,他呵斥蘇茜把石板拿過去。她嚇得都癱軟了,可也沒辦法,你們猜他怎麼來著?他拎起她的耳朵——那可是耳朵啊!多恐怖!一直把她拎到講臺上,溜溜兒站了半個小時,還得舉著石板,讓人人都看到。」 「姑娘們看了那畫像還不笑死?」喬問道,那場面讓她大為興奮。 「還笑呢,誰敢哪!大家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乖乖兒坐著;蘇茜痛哭流涕,我准知道。得,我也不妒忌她了,這等奇恥大辱,再多的紅寶石戒指也哄不高興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艾美接著做活兒,不免為自己的正派,乃至脫口而出的學問沾沾自喜。 「今天上午我遇到了一件讓我歡喜的事,我本想吃晚飯時說來著,可我忘了。」貝絲說道,順手把喬亂糟糟的筐子整理清爽,「我去幫漢娜買牡蠣,在魚鋪裡,碰到了勞倫斯先生,不過他沒看見我,始終有個大桶擋著我,他又忙著跟魚鋪的卡特先生打交道。有個貧窮的婦人走進來,拎了一隻桶和一個拖把。她問卡特先生,她能否為他刮刮魚鱗,她找不到活兒幹,孩子們也沒有飯吃。卡特先生忙得不可開交,硬邦邦說了聲『用不著』,她只好離去,看起來很餓,很悲傷。勞倫斯先生用手杖彎曲的把手鉤起一條大魚,遞給她。她喜出望外,立刻緊緊抱在懷裡,一遍又一遍地道謝。他告訴她說:『走吧,把魚煮了。』她歡天喜地地轉身走了。他真是個好人,對嗎?那婦人也真逗,抱了那條滑不溜秋的大魚,還一個勁兒地咕噥勞倫斯先生上天堂後善有善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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