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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記錄二十六

  世界依然存在 出疹子 41 ℃

  早上。透過天花板,天空——像以往那樣堅實圓潤。我想如果我看到頭頂是一個稀罕的四方形的太陽,看到穿著色彩斑斕的獸皮的人,不透明的石牆,我也不會那麼驚訝。難道這意味整個世界——我們的世界——依然存在嗎?還是說這只是慣性使然?發電機已經被關了,但齒輪仍在哢噠哢噠地運轉著——再轉兩圈、三圈,到了第四圈它們就會停下來……

  你熟悉這種奇怪的狀態嗎?你在夜裡醒來,睜開眼睛看到一片漆黑,突然間你覺得自己迷失了——快點,快點,你在身邊摸索著,尋找著某樣熟悉的堅實的東西——牆壁、檯燈、椅子。我就是這樣在身邊摸索著,翻閱著《眾一國公報》——快點,快點。然後:

  「昨天我們慶祝了每個人企盼已久的全體一致日。在無數場合展現出堅毅和智慧的恩主第四十八次在不記名投票中當選。這場慶典遭遇了一場由幸福的敵人挑起的小小風波。這些敵人放棄了充當由昨天的選舉更新的眾一國的基礎之一磚一瓦的權利。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如果認可他們的選票,就像將觀眾中病人的咳嗽當成一首壯麗的英雄交響曲的伴奏去欣賞一樣荒唐。」

  噢,太英明了!儘管發生了這些事情,我們終究還是得救了!事實上,對這個最清楚不過的三段論,你能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呢?

  下面還有幾行字:

  「行政辦公室、醫務所和守護者辦公室將於今天十二點舉行聯合會議。眾一國將于未來幾天內採取重大行動。」

  不,牆壁仍然很堅固。他們來了——我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我不再有那種奇怪的迷失的感覺,置身於某個未知的不認識路的地方的那種感覺。看到藍色的天空和圓形的太陽不再讓我感到驚訝。每個人——和往常一樣——準備去上班。

  我沿著大道走著,腳步特別堅實響亮。我覺得每個人都走得很安心踏實。但當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我看到每個人都避開了街角的那座建築物,躲得遠遠的——似乎那裡有一條水管爆裂了,冷水正噴湧而出,使得人行道根本無法通行。

  又走了五步、十步,我也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戰慄著遠離人行道……在約莫兩米高的地方,一張四方形的紙片貼在牆上,上面寫著無法理解的綠色的惡毒的字跡:

  墨菲

  在下方,那個S形狀的身軀和那雙透明的招風耳出於憤怒或激動而顫抖著。他舉起右手,左手絕望地往後伸,就像一面受傷的破碎的翅膀。他正在跳躍,試著把那張紙撕下來——但夠不著,每一次都差一點兒。

  每個過路人或許都懷著同樣的想法:如果我走過去的話,這麼多人就只有我——他會不會以為我有罪,然後會……

  我承認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記起有許多回他是我的守護天使,有許多回他救了我——我大著膽子朝他走去,伸手將那張紙給扯了下來。

  S轉過身,迅速地將他那雙手鑽般的眼睛緊盯著我,一直鑽到最深處,在那裡找到了什麼。然後他揚起左眉,朝剛才張貼著「墨菲」的那面牆眨了眨眼睛。然後他的嘴角朝我露出一絲微笑,似乎很得意,讓我覺得很驚訝。但接著,我覺得沒什麼好驚訝的。在溫度緩慢升高的孵化室中難耐地忍受折磨和發高燒四十度出疹子之間進行選擇,一位醫生肯定會選擇後者:至少,病因是清楚的。今天掛在牆上的「墨菲」二字就是疹子。我明白那個微笑的含義。①

  ﹛①我必須承認,直到許多天之後我才瞭解那個微笑的真正原因,中間充斥著最離奇和意想不到的事情。——原注﹜

  我走進地鐵站,在腳下,在潔淨無瑕的玻璃樓梯上——又是一張白紙,上面寫著「墨菲」。在下面的牆壁上,在長凳上,在車鏡上(顯然是匆忙貼上去的,貼歪了),到處都是相同的白色的恐怖的疹子。

  在寂靜中,車輪刺耳的嗡嗡聲就像發高燒的血液流動的聲音。有個人被拍了一下肩膀,嚇了一跳,一卷報紙掉了下來。在我的左邊,另一個人——反反復複地閱讀著他那張報紙的同一行話,報紙在輕微地顫抖著。我感覺到每一個地方——車輪、手、報紙、眼睫毛——脈搏越跳越快。或許今天,當我和I-330到達那裡的時候,溫度會達到攝氏三十九度、四十度、四十一度——在溫度計上留下一根黑線……

  在工地上——同樣一片寂靜,似乎有一台遙遠的看不見的螺旋槳在嗡嗡嗡地響。機器正靜靜地閃爍著光芒。只有起重機在轉動,幾乎沒有聲音,似乎踮著腳尖,彎下腰,用鉗子夾住一箱箱淡藍色的液態冷凍空氣,將它們裝入「統一號」的容器裡:我們已經在準備進行測試飛行。

  「好了,你認為我們能在一個星期內完成裝載嗎?」我問第二建築師。他的臉龐就像一個精緻的瓷盤,裝飾著甜美的淡藍色和粉紅色的花瓣(眼睛和嘴唇),但今天它們看上去黯淡無光。我們大聲地計算著,但說著說著我停住了,大張著嘴巴站在那裡:在高塔的下面,在起重機剛剛吊起來的藍色方塊上——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白色方塊,是一張貼上去的紙。我全身戰慄——那是笑聲嗎?是的,我聽到自己在笑(你知道當你聽到自己的笑聲那種感覺嗎?)

  「不,聽著……」我說道,「想像你就在一架古老的飛機上,高度儀顯示五千米,機翼折斷了,你就像一隻鴿子那樣翻身墜落下來,期間你還在計算著:明天,從十二點到兩點……從兩點到六點……六點鐘吃晚飯……這很荒謬,不是嗎?但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藍色的花朵輕輕地抖動著,瞪著我看。如果我是玻璃做的,他將看到三四個小時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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