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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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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十九 無窮小的三階函數 愁眉不展的一瞥 越過護牆 在那條古怪的過道裡那一行顫抖的昏暗的燈光……不,不,不是在那裡,那是後來的事情,當我們置身于古屋的院子隱秘的角落時……她說:「後天。」那意味著今天,一切事物都插上了翅膀。這一天過得飛快。我們的「統一號」可以起飛了:火箭發射器已經安裝好了,而且今天進行了地面測試。多麼壯觀強大的爆炸,對我來說,每一次點火都是對她的致敬,獨一無二的她——向今天致敬。 第一次點火時,工地上有幾個號碼沒有撤離——除了一些膠粒和塵埃之外,他們什麼也沒剩下。我自豪地記錄下這並沒有影響我們的工作節奏,連哪怕一刻也沒有。沒有人畏縮,我們和我們的機器繼續著直線和曲線運動,就像以前一樣精確,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十個號碼還不到眾一國人口的百萬分之一,從務實的角度考慮,它是一個無窮小的三階函數。只有古時候的人才會有不符合算術法則的憐憫,對於我們來說,這實在是太荒謬可笑了。 對我來說,昨天我去關注一個不起眼的小灰點,甚至在記錄裡寫到它,這也是荒謬可笑的事情。這些都是所謂的表面的「軟化」,而表面應該如同鑽石一樣堅硬——就像我們的牆壁一樣堅硬。 十六點了。我沒有去進行額外的散步,誰知道呢,或許她會興之所至到這裡來,當一切事物在明媚的陽光下迴響…… 屋子裡幾乎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透過沐浴著陽光的牆壁,我能看得很遠——右邊、左邊和下邊,那些空房間就懸在空中,就像在鏡中一樣交疊出現,只有在發藍的樓梯上,在陽光下顯出淡淡的輪廓,一個瘦削的灰影正悄悄地溜上來。現在我聽到腳步聲了——透過門我可以看見——我感覺那個膏藥般的微笑糊住了我。然後經過我的門,順著另一道樓梯下去了…… 指示器響了。我奔向那道狹窄的白縫,接著……我看到一個陌生的男性號碼(名字的開頭是一個輔音字母)。電梯嗡嗡作響,門關上了。在我面前——一道濃眉掛在臉上,隨意地耷拉著。還有那雙眼睛……讓我產生奇怪的印象,似乎他的話是從那道哀愁的眉毛下的眼睛傳來的。 「她有封信給你。」從那道眉毛下傳來,「她說上面怎麼說你都得照做。」 他的眼睛從凸起的眉毛下朝周圍張望。沒有人,沒有人在這裡,快點,把信給我!他又朝四周張望了一下,偷偷遞給我那個信封,然後離開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在信封裡是一張粉紅色的票據,還有淡淡的芳香——是她的味道。是她,她會來,她會到我身邊來。趕快,那封信——我得親眼讀一遍,才能完全相信…… 但是,不,這不是真的!我又讀了一遍,跳過了好幾行:「這張票據……請務必放下窗簾,就當我真的在屋裡……一定要讓他們以為我……我非常非常抱歉……」 我把信撕成碎片。那一刻在鏡子裡,我看到我那雙扭曲斷裂的眉毛。我拿起那張票據,想要像撕碎那封信一樣…… 「她說上面怎麼說你都得照做。」 我手軟了。那張票據掉在桌上。她比我更加強大。我想我會照她的意思去做。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我們會知道真相的,離晚上還有很長時間……那張票據就擱在桌上。 鏡子裡我那雙扭曲斷裂的眉毛。為什麼我今天不再去開一張病假條呢?我可以沿著整堵綠牆不停地散步,然後躺在床上——沉到最底部……但我必須去第十三號禮堂,我必須在那裡正襟危坐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呐——不能亂動……而我想要呐喊和跺腳。 講座。那個從閃閃發亮的機器裡發出的聲音是那麼奇怪,不是像往常那樣鏗鏘動聽,而是軟綿綿的像蓋著一層毛皮或青苔。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相信她一定是個矮小佝僂的老女人,就像古屋那個老女人一樣。 古屋……一切就像噴泉般從底下湧出——我只能再次竭力讓自己坐穩,否則我會在禮堂裡呐喊尖叫。軟綿綿的蓋著毛皮的話語經過我的耳邊,我只知道它們與養育孩子有關。我就像一張感光底片,以古怪的冷漠的毫無意義的精確保留著每一個印象:一個金色的月牙兒——是高音喇叭折射的反光——在它下面有一個小孩在進行現場示範,他朝那個月牙兒伸出手去,小小的制服的袖口伸進了月牙兒的嘴裡,在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影子——是一個小小的豐滿的酒窩。我就像一張感光底片那樣記錄著:那雙赤裸的腳丫現在懸空在桌子邊上,粉嫩的腳指頭在空中晃悠——再過一會兒,他就會摔下來栽倒在地板上。 一個女人尖叫起來,一件制服像張開的透明的翅膀,飛到舞臺上,抓住那個孩子,嘴唇親吻著手腕上面那個小小的酒窩,她把孩子放到桌子的中間,然後從舞臺上下來了。我的神志呆板地印下那雙嘴唇的玫瑰色的月牙兒,它的兩個角下垂著,湛藍的杏眼兒淚汪汪的。是O。我似乎突然間看到了一道和諧的方程式,意識到這樁無足輕重的小事的邏輯與必然性。 她就坐在我後面左邊。我回頭看去,她順從地將眼睛從放著孩子的那張桌子上移開,轉頭看著我,進入我的心田:她、我、舞臺上的桌子——三個頂點,直線貫穿這三個頂點,昭示著某個不可避免的仍然無法預料的事件。 我順著綠色的昏暗的街道走回家裡,到處已經亮起了燈火。我聽到我全身上下就像一口時鐘滴答作響。這口時鐘的指針再過一會兒就會跨過某個數字——我將會去做一件沒有回頭路的事情。她,I-330,需要讓某些人認為她和我在一起。是我需要她,我才不會在意她的「需要」。我不會成為某個人的掩護——我不會的。 在我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似乎在踩過水坑。我不會再回頭張望。我知道——那是S。他會跟隨我直到門口,然後他或許會站在下面的人行道上,他的手鑽會伸進我的房間——直到窗簾放下來,掩蓋著某個人的罪行…… 他,我的守護天使,終結了我的思緒。我作出了決定——不,我不會那麼做。我決定了。 當我走進房間亮起燈時,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O就站在桌旁。就像一條被脫下來的裙子吊在那裡。似乎裙子下面沒有一根彈簧支撐著,胳膊也低垂著,沒有支撐,她的雙腿和她的聲音軟綿綿地耷拉著。 「我……我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嗎?是的,我一定要知道答案。我一定要——就是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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