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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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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十八 邏輯的迷宮 創傷與膏藥 此後再也不會 昨天我一上床就立刻沉沉睡去,像一艘超載又側翻了的輪船,沉沒在一潭沉重黏稠的綠水裡,然後我從底部慢慢地升上來,在升到一半的時候我睜開眼睛:是我自己的房間,仍然是綠色的,凝滯的。一縷陽光照射在衣櫃那扇嵌著鏡子的門上,閃耀著我的眼睛,不讓我履行時刻表規定的睡眠。最好還是把衣櫃的門給打開吧。但我似乎被蜘蛛網包裹住了,蜘蛛網甚至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沒有力氣起床…… 但是,我還是起床了,打開衣櫃的門,突然間,從那扇嵌了鏡子的門後,I-330脫下了她的裙子,赤裸著嬌嫩的身軀。現在我已經習慣了最離奇古怪的事件,我記得我當時根本不覺得驚訝,也沒有問任何問題。我立刻走進衣櫃,氣喘吁吁地貪婪地和她交合。現在我能看得見了:透過黑暗的縫隙,一道刺眼的陽光就像一道閃電擊中了衣櫃的門和牆壁,越升越高……現在那把殘忍的閃爍著微光的利刃落在I-330伸得長長的赤裸的脖子上……這一幕太恐怖了,我根本無法承受。我驚叫一聲,又睜開了眼睛。 是我的房間。早上,仍然是綠色的,凝滯的。一縷陽光照射在衣櫃的門上。我自己——在床上。是做夢。但我的心仍在瘋也似的怦怦亂跳,顫抖著,散發出疼痛,手指和膝蓋也很疼。無疑,所有那一切都發生過。我再也無法分辨出夢境與現實的區別。無理數在每一樣堅實的熟悉的三維事物上滋生,我不是在堅實光滑的平面,而是被粗糙的毛茸茸的事物包圍著…… 離鈴響還有很久。我躺在床上思考著,一條古怪的邏輯之鏈在我的腦海裡展開。 每一道等式,每一道方程式,在平面世界裡都有其相對應的曲線或實體。但對於無理數方程式,比如我的√-1,我們知道,就沒有相對應的實體,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但恐怖的是,這些看不見的實體真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它們一定存在:在數學世界裡,它們飄渺的多刺的影子——無理數方程式——就像在一面屏幕上從我們眼前列隊走過。數學和死亡是不會犯錯的。因此,如果我們在自己的世界裡看不見這些實體,不可避免地,它們一定存在於一個廣闊的世界——就在那裡,就在平面之下…… 我不等鈴響就跳了起來,開始在房間裡踱步。我的數學——直到現在它是我分崩離析的世界裡唯一堅定不變的島嶼——這個早上也崩潰了,它也在漂浮著,旋轉著。這是否意味著這個荒唐的「靈魂」就像我的制服和靴子一樣真實呢?雖然現在我沒有看見它們(它們就放在衣櫃的門後面)。如果靴子不是疾病,那為什麼「靈魂」就是疾病呢? 我尋找著,但找不到擺脫邏輯的狂野的灌木叢的路徑。那是與綠牆後面的另一個叢林相同的未知詭異的叢林,那裡居住著無法理喻的離奇古怪的連話都不會說的野獸。我似乎正透過厚厚的玻璃看著一個既是無窮大又是無窮小的事物,它就像是一隻蠍子,長著一根隱藏起來卻又總是在伺探的刺——那個……但或許這就是我的「靈魂」,就像那只古代傳說中的蠍子,每一樣東西都要紮一下…… 鈴響了。白天來臨了。所有這一切並沒有平息,也沒有消失,只是被白日所覆蓋,就像肉眼看得見的東西在晚上並沒有死去,只是被黑暗所覆蓋一樣。我的腦袋裡充斥著一團模糊的顫抖的迷霧。透過迷霧,我看到長長的玻璃桌子、球形的頭顱緩慢地沉默地整齊劃一地咀嚼著。從遠方透過迷霧,我聽到節拍器在嘀噠作響,伴隨著這個熟悉的親切的節拍聲,我呆板地和每個人一樣數到五十:按照規定,每一口食物要咀嚼五十次。在滴答聲中,我呆板地彎下腰,將我的名字寫入出發登記簿裡——和其他人一樣。但我覺得我與別人是隔絕的,我很孤獨,一堵柔軟的牆將外部的聲音隔離開來。這裡,在這堵牆的後面——我的世界…… 但是,如果這個世界是我一個人的世界,那為什麼我要寫下這些記錄呢?為什麼要記錄下所有這些荒唐的「夢」、衣櫃和沒有盡頭的走廊呢?我突然間意識到,我並沒有在創作一首讚美和諧嚴密的眾一國的數學詩歌,而是在創作一部離奇的冒險小說。啊,要是它真的只是一部小說,而不是我目前充斥著未知數X、√-1和墮落的生活就好了。 但是,或許結果會是好的。你們,我未知的讀者們,或許和我們相比,你們還是孩子,因為我們在眾一國成長,我們已經達到了人類可能達到的最高峰。和孩子們一樣,你們將不加抗議地吞下我給你們的苦口良藥,不過上面精心地抹上了一層厚厚的冒險的糖衣。 晚上 你熟悉那種乘坐著一架飛機順著藍色的天空加速上升,當窗戶打開時,狂烈的風從你臉上呼嘯而過的感覺嗎?大地消失了,你忘記了大地,它就像土星、木星、金星一樣遙遠。這就是我現在的生存狀態。一股狂風刮著我的臉龐,我已經忘記了大地,我已經忘記了甜美可人的O,但是,大地依然存在,遲早你一定會回到它的身邊,在她的名字——O-90——被寫進我的性愛表格裡的那天到來之前,我只是閉上了眼睛。 這個晚上,遙遠的大地提醒了我它的存在。 我遵照醫生的囑咐(我真誠地希望康復),我順著玻璃沙漠那精確筆直的大道散了兩小時步。按照時刻表的規定,其他人都在禮堂裡,只有我一個人……那真是一幕彆扭的情景:想像一下,一根人的手指從手上被切下來——孤零零一根手指,奔跑著,彎曲著,順著玻璃人行道上躥下跳著。我就是那根手指。而最奇怪最彆扭的事情是這根手指不願意留在手上,不願意和其他手指在一起。我希望繼續這麼下去——只有我自己,或是……為什麼還要隱瞞呢?——和她在一起,和I-330在一起,再一次將我的一切傾注入她的體內,透過肩膀,透過交纏在一起的手…… 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下山。夕陽玫瑰色的餘燼灑落在玻璃牆壁上,集合塔的金色尖頂上,在我遇到的號碼們的言語和微笑裡。真是好奇怪:夕陽與朝陽都是從同樣的角度照射下來的,但一切完全不同,那種色調是不一樣的:現在很平靜,帶著淡淡的苦澀,到了早上,它將再一次變得火熱與和諧。 在樓下的大堂裡,管理員U從覆蓋著粉紅色的餘燼的一堆信封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了我。我要再強調一遍:她是一個斯文體面的女人,我肯定她對我抱以最友善的態度。但是,每一次我看到那兩個鬆弛的像魚鰓一樣的臉頰時,我不禁就會牙關打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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