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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記錄十五

  氣鐘 波平如鏡的大海 我將永被烈火焚燒

  我剛剛來到建造統一號的工地,第二建築師就匆忙趕來和我見面。他的臉——圓圓的,和以往一樣蒼白——像一個瓷盤,而他的話就像瓷盤上精緻可口的菜肴。「你就好了,那天你病了,但我得說,因為主管不在,我們這裡出了點動靜。」

  「動靜?」

  「噢,是的。下班的時候鐘聲響了,大家開始出去。想像一下,門衛發現有一個人沒有號碼。我就納悶了,他到底是怎麼溜進來的。他被帶到了行動部門。他們知道如何讓那個傢伙說出為什麼要來和怎麼進來的……」(說出這番話的時候臉上一直掛著最甜美的微笑。)

  行動部門配備了我們最優秀經驗最豐富的醫師,他們直接聽命於恩主本人,擁有各種設備,其中最給力的就是聞名遐邇的氣鐘。它其實是舊式的實驗室設備:將一隻老鼠放在一個玻璃罩裡,用一個空氣泵將裡面的空氣逐漸抽掉,越來越稀薄。當然,氣鐘是更加完美的設備,用上了各種各樣的氣體。還有,這可不再是拿來折磨一隻無助的小動物的玩意兒。它有一個高貴的目的:保衛眾一國的安全——換句話說,數百萬人民群眾的安全。大約五個世紀前,行動部門剛剛成立時,有一些傻瓜將這個部門與古時候的宗教裁判所相提並論,但這就好比將一個在執行氣管切開手術的外科醫生與一個剪徑的強盜等同而論一樣荒唐。外科醫生和強盜手裡都拿著刀,兩人都在做同樣的事情——割開一個活人的喉嚨——但前者在造福人群,而後者則是在犯罪,前者是正能量,而後者是負能量。

  所有這些是非常清楚明瞭的——只消一秒鐘,只要邏輯機器稍一啟動就能得出結論。接著,突然間,齒輪卡到了負號,完全不同的事物佔據了主導地位——那個仍然在衣櫃門上搖晃著的鑰匙環。那扇門顯然一直都是關著的,但I-330已經走了,不見了。這令邏輯機器無法進行處理。我是在做夢嗎?但即使到了現在,我仍然能夠感受到右肩上那種奇怪的甜蜜的疼痛——I-330在濃霧中偎依著我的肩膀。「汝喜歡霧嗎?」

  「是的,我喜歡霧……我喜歡一切,一切都是那麼堅實、新鮮、令人驚奇,一切都是那麼美妙……」

  「一切都是那麼美妙。」我高聲說道。

  「美妙?」那雙陶瓷般的眼睛瞪著我,「這件事是好事嗎?要是那個沒有號碼的人設法……這意味著他們無處不在,包圍著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他們就在這兒,就在統一號的周圍,他們……」

  「他們是誰?」

  「我怎麼知道他們是誰?但我能夠感覺到他們。你懂嗎?一直如此。」

  「你有沒有聽說新發明的手術——想像力切除術?」(前幾天我似乎聽說過。)

  「我聽說過,但這有什麼關係呢?」

  「這麼說吧:換了我是你,我會去申請做手術。」

  那個瓷盤般的臉上出現了酸檸檬一樣的表情。這個好人因為聽到這句暗示他可能擁有想像力的話而生氣……噢,好吧,要是一周前,聽到這樣的話,我自己也會感到生氣。但今天我不會。今天我知道我擁有了想像力,我病了。而且我知道我不希望被治好,就是這樣。我們順著玻璃樓梯拾級而上。下面的一切清晰可見,可以了如指掌。

  你們,閱讀這些記錄的你們,無論你們是誰——你們的頭頂有一個太陽。如果你曾經像我現在這樣生病了,你就會知道太陽是什麼樣子——它會是什麼樣子——在早晨的時候。你知道那個透明的溫暖的金燦燦的太陽,空氣是淡玫瑰色的,一切都浸透著太陽的溫柔的血液,一切都充滿了活力:石頭是柔和的活物,鐵是柔軟的活物,人們都活著,每個人都在微笑。一個小時後,所有這一切都將消失,一個小時後,玫瑰色的血液將會流盡,但在這一刻,一切都是鮮活的。我看到「統一號」的玻璃血管裡有什麼在悸動著流淌著。我看到——「統一號」正在思考著它的宏圖大計,沉重的無可避免的幸福將會升上太空,到你們這些未知的個體那裡去,你們永遠在尋找,卻永遠找不到答案。你們將會得到你們在尋找的答案,你們將會得到幸福——你們的責任就是得到幸福,你們無須再長久地等候下去。

  「統一號」的機身已經差不多完工了:一個優雅頎長的玻璃的橢圓體——像黃金一樣永恆,像鋼鐵一樣富於彈性,我看到橫肋和縱梁正從裡面被裝配到機身上。在機身末端,他們正在安裝巨大的火箭發動機的基座。每隔三秒鐘,「統一號」強有力的尾部就會向空中噴射出火焰和氣體——它將會騰空而起,像強大的帖木兒一樣去傳播幸福……

  我看著下面的人有規律地迅速地移動著,根據泰勒系統的要求,彎腰,起身,轉動,就像一台巨大的機器的零件。他們的手裡拿著閃閃發光的圓筒,噴射著火焰,切割焊接著玻璃牆壁、接角、橫肋、支架。我看到龐大的透明的玻璃起重機順著玻璃軌道舒緩地旋轉著,像人一樣順從地彎曲著,將貨物送進「統一號」的腹艙。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個整體:人格化的機器、完美的工人。這是最高層次的最震撼人心的美、和諧、音樂……快點!到下面去!加入他們的行列,和他們在一起!

  就是現在,和他們肩並肩焊接在一起,跟上鋼鐵般的節奏、精確的動作、紅潤堅定的圓臉、如鏡子般平順的眉毛……不受瘋狂的想法所困擾。我漂浮在波平如鏡的海洋上,得到了安寧。

  突然間,其中一個人轉身平靜地對著我:「今天好點了嗎?」

  「好點了嗎?什麼好點了嗎?」

  「嗯,昨天你不在。我們以為出了什麼危險的事情……」他有著明亮的額頭和孩童般的天真的微笑。

  血湧上我的臉頰。我無法對這雙眼睛撒謊,我做不到。我沉默著,心沉了下去……

  那張神采奕奕的圓圓白白的陶瓷一般的臉探出艙口對著下面:「嘿!D-503!到這兒來一下好嗎?我們正在用支架搭建一個剛性構架,交叉接合處的壓力顯示已經到了……」

  我沒有聽他說完就朝他沖過去。我倉皇而逃,一個勁地往前跑,不敢抬起眼睛。玻璃臺階在我的腳下閃爍不定,每一步都讓我覺得更加無助: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是一個受到毒害的罪犯。我再也無法融入這裡有規律的精確的機械的節奏,我再也無法漂浮在波平如鏡的海洋上,我將受到永遠被烈火焚燒的譴責,永遠在絕望地尋找一個角落隱藏我的眼睛——直到我最終找到力量穿過……

  這時,冰冷的火花一個激靈貫穿了我:我——不用在乎我,我不要緊,但這件事與她有關,而她也會……

  我爬出艙口,在甲板上停下腳步。我不知道現在該去哪裡,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來這裡。我抬頭望去。正午的倦怠的太陽正無精打采地冉冉上升。在我的下面,是灰濛濛的玻璃製造的「統一號」,死氣沉沉的。鮮紅的血液已經流盡了。顯然,對我來說,所有這一切只是我的想像,一切都像剛才一樣,但是有一件事情同樣清楚……

  「你怎麼了,D-503,你聾了嗎?我一直在喊你……你怎麼了?」第二建築師沖著我的耳朵吼道。他一定已經吼了很久。

  我到底怎麼了?我已經失去了方向舵。發動機在轟鳴,飛機正顫抖著全速飛行,但方向舵不見了,失去了控制,我不知道我要飛去哪裡:下沉——再過一會兒就會撞到地面,或上升——撞上太陽,投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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