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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記錄三

  夾克 牆 時刻表

  我剛剛回顧了昨天寫的東西,我發現我並沒有足夠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當然,對於我們任何人來說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但是,或許你們,我不認識的讀者們,「統一號」將為你們帶去我的筆記,或許你們只是來到了我們的祖先在好幾百年前讀過的文明這本厚書中的某一頁。或許你甚至連「時刻表」、「個人時間」、「母性規範」、「綠牆」、「恩主」這些基本的內容都不知道。但是,在我看來,要對這些內容進行解釋是非常滑稽而且困難的事情,就好比說一位二十世紀的作家必須在他的小說裡解釋什麼是「夾克」、「公寓」或「妻子」一樣。但是,如果他的小說要讓野蠻人看得懂的話,他怎麼能回避解釋「夾克」是什麼呢?

  我很肯定,一個野人看見「夾克」時心裡會想:「這到底有什麼用呢?真是礙手礙腳的。」如果我告訴你,自從「兩百年戰爭」之後我們從未走出綠牆,我想你會有完全相同的反應。

  但是,我親愛的讀者,一個人必須進行思考,至少要動一動腦筋。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說到底,我們所瞭解的整部人類歷史顯然就是從遊牧生活逐漸過渡到定居生活。這難道不就表明固定的生活方式(我們的生活方式)是最完美的嗎?只有在史前時期,人們才會從地球的一頭瞎跑到另一頭,那時候有國家、戰爭、貿易、探索美洲新大陸。但現在誰需要去做這些事情呢?有什麼意義呢?

  我承認,如今安居樂業的生活並非一蹴而就或輕鬆實現的。在兩百年戰爭期間,所有的道路都淪為雜草叢生的廢土。最開始的時候,生活在被綠色叢林隔絕的城市裡一定很不方便。那又怎麼樣?人的尾巴不見後,剛開始時沒有尾巴幫忙驅趕蚊蠅對他來說一定也很困難。剛開始的時候他一定會很想念他的尾巴。但現在——你能想像自己長著一根尾巴嗎?或者你能想像自己一絲不掛走在大街上嗎?(因為你們可能仍然穿著「夾克」走在大街上。)我也是:我無法想像一座不被綠牆包圍的城市,我無法想像不受我們的時刻表上的數字所約束的生活。

  時刻表……這時,我的房間的牆壁上,金底紫色的數字正溫柔而嚴厲地盯著我的眼睛。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想起古時候的人所說的「聖像」,我渴望寫出詩歌或祈禱(它們是一樣的東西)。噢,為什麼我不是一位詩人,能寫出歌頌標誌著眾一國的心跳與脈搏的時刻表的恰如其分的讚美詩!

  我們在上學的時候都讀過(或許你也讀過)從古時候流傳到我們這一代人的最美妙的文學經典作品——《列車時刻表》。但如果把它和我們的時刻表放在一起,就像是石頭與鑽石的區別:二者的構成元素都是碳,但鑽石是那麼通透閃亮,可以永恆傳世!在翻看《列車時刻表》時,有誰不會感到呼吸加速呢?但我們的《時刻表》!噢,它將我們每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有六分儀的鋼鐵英雄、一首雄壯的史詩。每天早上,以六分儀般的精准,在同一時刻,我們——數以百萬計的我們——恍如一體同時起床。我們這數百萬人整齊劃一地上班,整齊劃一地下班。我們融為一個有數百萬個頭顱的軀體,由時刻表調度,在同一秒鐘將湯勺放進嘴裡,在同一秒鐘出去散步,去禮堂,去泰勒實驗紀念館,去睡覺……

  我應該徹底坦白:就連我們也還沒有找到絕對的精確的解決幸福這個問題的方法。每天兩次,從十六點到十七點,再從二十一點到二十二點,這個強大的機體會瓦解為獨立的細胞,這兩個時刻是時刻表規定的個人時間。在這兩個小時裡,你會看到有的房間悄悄地放下了百葉窗;有的人會邁著精准的步伐在路上散步,似乎在黃銅臺階上伴隨著進行曲攀登;還有別人,就像我現在一樣,正坐在他們的書桌旁。但我很肯定——你或許會說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和空想家——我很肯定我們遲早會將這兩段個人時間融入整道公式。終有一天,這86400秒鐘將會被登記在時刻表裡。

  我讀到過也聽說過許多關於人們生活在自由的散漫的野蠻狀態下的離奇事件。但在我看來,最離奇的事情是,那時候的國家政權——無論它是多麼原始簡單——居然允許人們脫離類似我們的時刻表這樣的約束,自由自在地生活,沒有強制性的散步,沒有精確地規劃用餐時間,想什麼時候起床或睡覺都可以。有的歷史學家甚至說那時候的路燈徹夜通明,人們可以在晚上的任何時刻在街上開車或閒逛。

  我努力思考,但根本無法理解這種事情。畢竟,無論他們的智力有多麼低下,他們應該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其實是大規模的謀殺——即使是慢性謀殺。政府(基於人道主義)禁止殺害個人,卻不去禁止日復一日的對數百萬人的慢性謀殺。殺一個人,也就是將人類整體壽命的年限減少五十年,是犯罪行為,而將人類整體壽命的年限減少五千萬年則不是犯罪行為,實在是太荒唐了,不是嗎?在今天,任何一個十歲大的孩子都能夠在半分鐘內解答出這道數學—道德應用題,而他們,即使將他們所有的哲人加在一起也解答不出來(因為那些哲人從來沒有想過去構建一個科學的倫理體系,即以加減乘除為基礎的倫理體系)。

  政府不對性生活實施任何控制,由得它放任自流,居然還有臉自詡為政府,這難道不是很荒唐嗎?想什麼時候做就什麼時候做,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根本不科學,和禽獸沒什麼兩樣。而且他們就像動物那樣盲目地養育自己的孩子。這真是太荒唐了:他們懂得農業、畜牧、養魚(我們有確鑿的資料表明他們懂得這一切),卻沒有登上這條邏輯之梯的最後一個臺階——「母性規範」與「父性規範」。

  這實在是太離奇太難以置信了,我很擔心我所寫的這些內容會讓你們,我素未謀面的讀者們,認為我是一個惡毒的小丑。我很擔心你們或許會覺得我只是想戲耍你們,一本正經地告訴你的都是無稽之談。

  但是,首先,我不會開玩笑,因為每一個玩笑都包含著一個謊言作為一個隱含函數。其次,我們的眾一國認為古代人的生活就是這樣,我們的國家科學是從來不會出錯的。而且,在人們就像動物、猿猴、牲畜那樣過著自由生活的時代,國家邏輯從何而來呢?即使在我們這個時代,野蠻的猿猴一般的返祖現象仍然時不時會從毛髮濃密的深處迸發出來,又怎麼能對他們有什麼指望呢?

  幸運的是,這是非常罕見的情況。幸運的是,它們只是一些零部件的損壞,能夠輕而易舉地修好,不會影響整部機器永恆而壯觀的運作。而且我們還有恩主和閱歷豐富的守護者老練的高壓統治,將扭曲的螺絲釘給換掉。

  順便提一下,我剛剛想起來了。昨天我見到的身子彎得像一個S的那個號碼——我想我見過他從守護者辦公室裡出來。現在我明白為什麼我會對他本能地產生敬意,以及那個古怪的I-330在他面前說話時那副尷尬窘迫的樣子……我必須承認,這個I-330……

  就寢時間的鈴聲響了:已經二十二點半了,明天再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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